英语能学到母语水平吗？

　　如果是针对于成年人，那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确：永远不可能。

　　你通过努力，可以让你的英语无限接近于英语母语者，但永远不可能真正到达。

　　如果是针对于儿童，那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明确：可以，但必须要移民到英语国家，并付出代价，即，汉语将不再是ta的母语。

　　我在大学里教英语多年，但念书时学的是文学，所以对语言学、二语习得这些领域并不专业，只是近年由于教书和育娃，零散的读了一些有关书籍和文章，故在此试着一答。

　　首先我要介绍一本书《别说你懂“英语启蒙”》，作者王青，是二语习得、语言学领域的博士。我读过数遍，获益匪浅——我认为，国内目前，英语学习（尤其是少儿英语学习）领域，这是最科学、最专业、最负责任的书，没有之一；同时也通俗易懂。（无意冒犯，但：一些有过移民经历的妈妈们纷纷写一些关于儿童英语教育的书，畅销的几本我也买来一一拜读过，但这些书基本只能算做“经验/体验之谈”，对在国内出生长大并接受教育的孩子而言，仅仅具备一点点借鉴价值而已；若全盘复制，必误入歧途。）

　　其次，写这篇文章，我是想从科学的角度、诚实的、负责任的与大家分享：在英语学习中，什么是你可以而且应该去努力、去追求的？什么又是你应该和自己握手言和、甚至得过且过的？

　　1. 自己的体验

　　2. 母语、第二语言和强势语言

　　3. 对外语学习的期待和妥协

　　首先，谈一下个人体验。

　　英专硕士毕业，八级，985大学任教多年，教过托福课，目前开始研究点雅思，但是自己没去考过（过阵子去考考吧，希望托福能考到110，因为我的好多学生都考到了 ）。无国外学习或生活经历，曾是美剧粉，但一直对阅读外刊之类的并不感冒（最近考虑读一点），偶尔读点英文小说、传记什么的。

　　我的语音语调都很好，仅看这一点的话，接近于native speakers（注意：只是“接近”）；平时语速也较快，所以，乍一听，挺唬人的。比如，中级英文水平的人听我讲英文，大概常常很佩服的状态。再比如，旅游时候遇到的老外会非常吃惊：哇，你的英文怎么会这么好？！我一般淡定笑笑，答：我教英文。对方仍然赞叹：即使如此，你的英文也还是太好了呀！——但我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有数：若说的多、语速快，会有重复，也会有较多语法错误（虽然我一般会立刻意识到错误并且纠正），也经常想不起来要用的单词（但我一般可以换个说法把意思表达出来）；若适当将语速放慢，比如偶尔客串当会场翻译时，就能改善很多。

　　听力水平说的过去，——主要是美剧练出来的。Youtube上没字幕的英文视频、常速新闻、还有一般的爱情、生活题材的美剧电影，认真听的话，都能听个七七八八。但是，一定是要“认真听”才行。对比一下：如果是汉语的这些东西，一般中国人，漫不经心的听，也都可以听个差不多吧？所以，能看懂无字幕视频，就是是母语水平了吗？拜托，差好远的。

　　阅读没太大问题，一般的外刊文章不查字典也都看的懂。但是，如果有中文对照，我肯定略过英文看中文，——这多省劲儿啊！一目十行的，扫几眼，文章大意就了然于胸了。哪像英文的东西，得沉下心来，慢慢看才行……忽然想，不知我汉语的阅读速度会是英文的几倍？五到十倍？

　　写作么……这肯定是短板……语法正确肯定没问题，发个邮件什么的一般也不至于出什么错儿。但是若要追求用词遣句的考究甚至多变，再甚至到押韵和节奏……饶了我吧。真心不行。（这肯定和我从未在写作方面用心追求进步有关系，如果努力一下，我相信会大大好于现在。）

　　多年以来，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对自己是不满的：我学和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仍和native speaker的水平相差甚远呢？？？

　　然后，我读到了王青博士的这本书，释然了很多。

　　2. 母语、第二语言、中介语、强势语言

　　到底什么是母语？什么是第二语言？

　　“母语一般定义为人类个体出生后从周围环境中直接学得的语言，又叫第一语言。一个人除了母语之外的所有语言，则被统称为第二语言。”

　　由此，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母语即是汉语，第二语言则为英语。

　　母语和第二语言之间，“关键的差别在于，母语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自然习得，而且大家达到一个差不多的水平；而第二语言的发展则体现出很大的个体差异，其水平永远处在一个中介语的状态，不管多努力，最终也达不到母语的水平。”

　　“所谓中介语，则是指学习者从零起点开始学习，直到达到母语水平这个范围之间实际表现出来的第二语言。我们每一个人的第二语言都会落在中介语的范畴里，最终都不能完全达到母语水平。”

　　更通俗的说，你讲/写英语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错误，总是和native speaker有那么一些差别。当然，通过努力，你可以逐渐的减少错误，缩小差距，但，差距永远不会变成零。即使你成年后通过考G考托最终移民美国，工作生活多年，你再努力、语言环境再好，最多也只能是个“接近母语水平”(near-native speaker).

　　我前面提到，我自己在口语中总是会犯一些语法错误，比如第三人称单数动词忘了加s，比如该用过去时态却不小心用了现在时态，比如名词忘了变复数，等等等等。——读过王青博士的书之后，我就放下了心理负担，不再因为自己口语的语法错误而过度羞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放弃提高自己，还是要努力减少错误的，只是，我明白了：零错误，不需要是我的目标。

　　可能会有人想举例说，小孩子如果移民去英语国家，英语就会成为母语。是的没错儿，但是，这孩子的汉语又如何了呢？

　　我的小外甥女儿，美国出生和长大，国内的外婆和奶奶轮番赴美照顾她。幼儿园之前，她所接触的语言主要是汉语，只是她父母（都是中国人）有时用英语和她讲话；初念幼儿园时，家人都有些担心，因为她英语不行。但是，没多久，她回家就开始讲英语了；到读学前班时，汉语中的声调四声她已经不会发了；现在，她回家后还是需要讲汉语的，因为奶奶和外婆不怎么会讲英文，同时，也要去汉语学校补习汉语。她将来的语言能力已可以预见：英语水平一定等同于大多美国孩子，而汉语水平一定高于选修汉语的美国孩子，但却一定大大弱于中国长大的孩子，因为，汉语，不可避免的已经成为了她的第二语言。

　　语言学中有一个概念叫做“强势语言”(dominate language)，dominate意为“统治、把持、操控”，所以，所谓“强势语言”，“并不是两种或多种语言之间的简单对比，而是一个绝对的控制语言”。我们常把会两种语言的人称为“双语人”，但，“从严格意义上说，绝对的 ‘双语人’是不存在的，一个人的大脑里一定有一门处于控制地位的强势语言”。即使是新加坡、魁北克这样有两种官方语言的双语地区都是这样，“随着学校教育的深入，一门强势语言必然要显露出来”。

　　我们可简单的总结为：对于我们这些在中国接受教育并已成年的人来说，我们的母语汉语早已成为我们根深蒂固的“强势语言”，而且，永远都是。无论你如何努力的去学习英语，都无法取代汉语的“控制”地位。（当然，我们也完全没必要去扭转，汉语好同样是我们的语言优势，但这是另一个话题，在此不去展开详述。）

　　3. 对外语学习的期待和妥协

　　即然永远都学不到母语水平？是否还有必要努力学呢？当然有。

　　学外语的最直接的目的是为了沟通(communication)，口头和书面的沟通：能用外语说，能听懂别人讲，能读外语的文章，能用外语去写。我们当然应该努力去获得这种沟通的能力，而且，应该不断的努力去提高这能力。

　　但是，心态放平和一些，不要再因为自己很努力了可仍然犯各种错误（达不到母语水平），而感到受挫，甚至放弃努力。

　　努力和妥协，可以不矛盾。

　　评论区中几个问题，在此回答一下：

　　1. 怎么看待国家领导的同声翻译们？

　　2. 博闻强记语言能力强的人是有的，外语水平可能超过普通外国人？

　　3. 儿童可以达到英语母语水平的唯一途径是移民到英语国家？

　　1. 怎么看待国家领导的同声翻译们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近20年前，应该是我大学时期，在电视上看一个很重要的国家会议，CCTV-1现场直播，那是我第一次比较用心的去观察同传（平时不太关注国家大事，看会议极少）。

　　作为一个英专学生，“同声传译”在我看来是神一样的职业，因为能走到这一步的，实在是太太太凤毛麟角了……传说，当年的北外，每年只招十来个同传研究生，之后大概十个左右会被淘汰或自己放弃。反正不知真假哈，当年在英专学生中还盛传，做同传的，寿命都短，因为实在太累……

　　总之，那次看会，同传一张口，我的感觉居然有点失望：啊，怎么讲话这么慢啊，而且还有磕顿……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啊…… 大概过了20分钟，换了另外一个同传，新换的这个感觉比前一个略流利些，但差别也没有太大。之后，一直是这两个同传在交替工作。好像中间还有个外国翻译给外国领导人同传来的，感觉水平还不如我们的同传好。

　　我明白了两个事情：（1）同声传译，这个工作本身，就真的是太太太难了，因为我相信，这个会议，一定是用全国最优秀的同传（至少是最优秀的之一）；（2）同声传译，确实是很辛苦很累脑，累的程度应该会超出我们一般人想象，否则不会不到半小时就需要休息。

　　至于说，同传的英语水平是否能到达母语者。个人以为，这应该是不同的领域，很难做类比。同传需要的素质，绝不仅仅是语言。比如同传最初级的训练，先是给你播放大段的汉语，让你在听的同时把汉语重复出来（你可以试试，很难）；下一阶段，播放大段的英文，同样，你在听时重复英文（更难）；再往下的阶段，才是播放英文，让你翻成汉语。——基本上，你试过听汉语重复汉语，就可以稍稍理解一下同传这个职业到底有多难了。难在哪？我认为，最难的地方，应该不会是英语水平。

　　以及，我相信科学。我认为，母语为中文的同传，英语不会达到母语水平。也不需要达到母语水平。

　　2. 博闻强记语言能力强的人是有的，外语水平可能超过普通外国人

　　有朋友提出的这个观点……我怎么说呢？举例子吧：我提到过，我对我的英文写作水平不自信，但是，我想，我写出来的东西，肯定好于没受过教育的美国人，——至少语法没什么错误啊，用词也不会有太多硬伤，最多就是写的比较简单而已嘛。仅这一点的话，确实可以说是超过外国人。但是，我使用英语时，还是with efforts的，就是说，不像汉语那么轻松。

　　这位朋友也可能是想表达说：不要因为你自己的英语不够好，就认为没有人可以这么好。呃，我妹妹（就是那小外甥女的妈），在美国读了硕士博士，现在美国一所不错的高校任教，每每聊起来，她总是说，这么多年了，她的英文一直是烂烂的。——对“好”、“母语水平”的标准不一样吧。

　　3. 儿童可以达到英语母语水平的唯一途径是移民到英语国家

　　事实。更确切的说，英语将取代汉语成为这个孩子的母语。

　　我的专栏：Cora教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