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关于头疼的故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孙大展患有严重的偏头痛。人常说:牙疼不是事,疼起来要人命。对于孙大展来说,牙疼相比于他的偏头痛,像是蝼蚁之于大厦,孔乙己之于鲁迅,根本不值一提。也就是最近,本已甚为严重的头痛更是愈演愈烈。每当头痛发作,不由得青筋爆出,冷汗直冒,双目圆睁,恨不得去找到华佗给他刮骨治疗,再加之以沸水浸润才算罢。等到痛意消退还不算完,头痛已经开始影响他都脖子。每当他转动脖子,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推开多年没人居住房间的门,拉动古宅里的风箱一般。即便同处一室的其他人,都可以听的清清楚楚,只不过不会想到这是孙大展的脖子发出的声音。
“既然这么严重,你没有去医院看一看么?”
每当人问起,孙大展就会说:不碍事,不碍事。
但事实上严重的头痛十分影响孙大展的工作生活。每逢他扭动脖子,都会受到他周围人的好奇。启初人们都不会想到这是由人的脖子发出来的,之后孙大展只能尴尬的解释自己的头痛。人们提醒他是时候要看一看医生了,以免影响脊柱。孙大展次次都说:不碍事不碍事。
这还不算完。孙大展所在的单位有一个有如唐僧转世的领导,酷爱开会,且至少半天起步。一天,这唐僧把晨会开成了夕会,孙大展的头痛又犯了,想到下班还要去接郊区上班的妻子,想到晚高峰的交通,想到这个月的房贷,想到上个月的信用卡。突然说了一句:傻毴!也不知道是否有意,突入其来的骂街,把唐僧吓了一跳,险些坐到桌子上。毕竟这个单位还没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唐僧把孙大展叫到了办公室。“你知道公司为了培养你花费了多少心血么?你要感谢我姐夫给了你这个工作,你当初来单位就我姐夫就很反对,还是我出面把你招了进来。你不要觉得加几天班就委屈!你看看有谁到时到点下班的?你委屈个屁!”孙大展像是走了神一样说了一句“领导,我明白公司对我的栽培。那我问一下去年下半年的工资什么时候发?”
就这样,孙大展丢了工作。即便是他还不知道上个月的信用卡用什么还,但感觉异常的轻松,就连头痛也莫名其妙的好了。孙大展开着车放的音乐,时不时还唱几句,行驶在晚高峰的主干道上。终于到了吕安娜单位。吕安娜穿着米色羊剪绒大衣,黑色打底裤,乳白色的中长款靴子。白皙的脸上还保留着刚结婚时的精致,岁月和生活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今天不一样,吕安娜坐在副驾上,一句话没说。
孙大展说:怎么了,心情不好阿?今天咱俩去吃一家新开的日料。
“这个月信用卡逾期了!”吕安娜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
糟了,忘了这回事了。
说真的,我刚认识你那会,真的都想不到会过成这样。每个月还要担心能不能还上信用卡。吕安娜已经有了哭腔。
孙大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了。更不敢说自己失业的事。头又开始疼了。
安娜,你能帮我开下车么?我头有点疼。
没啥本事,毛病还不少!
你能不能帮我开一下?我真的有点头疼。
停车!
吕安娜结了安全带,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句:你自己回家吧!今天我回我妈家,因为你这个脖子我每天睡也睡不着!
孙大展忍着剧痛回了家。摊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打转。眯眼看到家里的照片墙上一水吕安娜在各地旅游的照片。准备给吕安娜打个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sorry
you numbel you celled.....
一个不通,两个不通,三个不通。
可能她睡下了吧,孙大展安慰自己说。
确实,因为孙大展的脖子,吕安娜在家里没睡过多少好觉。起初两个人只是分房睡,但是逼仄的房子,根本隔不住孙大展脖子的声音。最后孙大展干脆晚饭后就出去跑滴滴,直到一两点吕安娜睡着后,才蹑手蹑脚的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这样既能让吕安娜睡的好些,也能多赚点,补贴家用。孙大展能理解吕安娜为什么生气,毕竟外界的压力太大,压力太大的感情,是无法承担其他的摩擦的,但感情中哪有没有摩擦的呢?
孙大展拿起一瓶酒,连着喝了几口,打开窗户透了透气。一阵凉风吹了进来,让他舒服了很多。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今天这一觉是孙大展这几年来睡的最香的一次。并且不用担心吕安娜,也不用想着上班。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天中午,孙大展没刷牙洗脸,便打开游戏机,玩了游戏。事实上孙大展之前是不喜欢打游戏的。但是随着生活的改变,可以支配的大把时间也越来越少。光是生活就已经很累了,哪还顾得上出去活动。就算是有多余的精力出去,也没有多余的钱。加之夫妻关系的越发寡淡,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所以只能坐在家里,享受着廉价的快感去给平淡且艰辛的生活以一丝激情。
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在家不是打游戏,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喝酒,享受着之前从未有过的放肆。把信用卡和找新工作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包括吕安娜。
自从那天晚上被挂了三次电话,他也没有再联系吕安娜。吕安娜唯一一次联系他,便是一个月后打来的准备离婚的电话。一通电话把孙大展拉进了现实。吕安娜只说了两句话:我们离婚吧。这个月的信用卡我还了,过几天我回去拿东西。孙大展摊坐在那里。没有发疯似的挽留,也没有痛哭流涕。但随之而来的是比以往更加剧烈的头痛。起初孙大展用手紧紧捏着太阳穴,捏到出了血印也没有松手的意思,之后他报复似的扭动着脖子,发出的声响像是再转动年久失修即将破裂的机器,又似即将被扭断的脖子发出最后的抗议,最后疼的孙大展抱着头在地下打滚,时而以头抢地,痛的天地洪荒,头疼激起了泪水,让他感觉眼珠也快要滑落,他发疯一样的叫喊,究竟喊了什么没人能听懂,他又以头抢地,直到额头上的血印在了地板上他才没有了力气,昏倒了下去。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没有在医院的病床上,更没有吕安娜在身边。只有孤身一人躺在地板上。天已经傍晚,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天边莫兰迪色的晚霞,幽蓝的天色洒在客厅,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平添孤寂。记得当时买这套房子时候是吕安娜的主意。她说这里视野好,前面没有挡的,茶余饭后可以一起坐在落地窗前看晚霞。于是孙大展从家里又拿了些父母的退休金又多从朋友那里借了些钱,勉强凑够了这套房子的首付和装修钱。当时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虽然同样没有钱,但是小两口有着把日子过好的憧憬,对于那时的他俩,这就已经足够。但是爱情这东西,只能管了一时,无法管一世,甚至三年五年都无能为力。之前对于婚姻生活的一切幻想,被生活的压力碾压的支离破碎,只剩下薄薄的一纸公文以法律的名义维持着这段感情。而如今,一通电话便将这一纸公文撕的粉碎,残留的名义也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孤身一人的房间和空荡荡的冰箱以及饥肠辘辘的胃。孙大展顾不上去剃一个月的胡须,随手穿上一件衣服和鞋,到楼底下吃了一碗面回家了。这还是家么?可能是,也许不是。
孙大展忍着阵阵头疼,翻看起了之前和吕安娜的照片。他俩已经很久没有合照了,之前的合影里,很难想象之前的合影里他们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无畏,仿佛只要有对方在身边,无论怎样的窘境,都会把生活扔来的一如饕餮打发的妥妥当当。孙大展不善于与人交往,也不善言辞。所以吕安娜是孙大展的初恋,在这之前孙大展的恋爱经历是一片空白。但吕安娜不一样,在学生时期,就没少收到各种男生寄来的情书和明里暗里的表白与殷勤,是个十足的交际花。所以一开始孙大展总是让吕安娜不开心,于是便像是个小学生一样,一步一步学着如何与异性相处,如何让对方开心。慢慢的,吕安娜被孙大展的真诚打动了。加之家人的催促并且也确实没有遇到更适合的。于是两人不久便结婚了。婚后的孙大展愈发殷勤,对吕安娜照顾有佳。每月的工资如数上交,每天即便是工作一天,还是会变着花样的给吕安娜做饭。在孙大展的细心呵护下,十指不沾阳春水,十多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但这些对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说,能有什么比这样的殷勤更加廉价的呢?
生活总要继续的。孙大展剃掉了一个月没剃的胡子,洗了一澡,开始收拾家。也不为别的。就想让前妻回家拿东西时候,自己有个人样。孙大展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无助,这次也不例外。
几天后,吕安娜来取东西了。孙大展还特意做了吕安娜最爱吃的腊肉炒笋,而且笋是买的超市卖的袋装笋丝,而不是平时图便宜买的散装竹笋。
吕安娜收拾好东西,看着干净整洁的家说:我希望你也能好好的。
孙大展难掩尴尬说:吃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下午还有事。吕安娜看了看桌子上的菜,打开了空空如也的冰箱,叹了口气。
你还是那么的好面子,要照顾好自己阿。还有,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不见不散。
孙大展没有再挽留。这并不代表不爱了。正是因为太爱了。他认为吕安娜和他在一起受苦了,所以才会理解吕安娜这样做。同样,当初在一起也是想让吕安娜过上好日子。成年人的爱情,就是这样无奈且无私。
第二天两人便去办了离婚手续。
不久后孙大展找了一份新工作。虽然新的工作不如之前的清闲。但是每一天过的都有意义,收入也更多。神奇的是连头痛也慢慢的痊愈了。整个人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之前的他,为了清闲,即便公司拖延工资,但也一直苟且,但却为了生活和吕安娜晚上出去跑滴滴补贴家用。现在不一样了,他选择主动去迎接困难,而不去逃避。但不一样的是对吕安娜的执念,多年之后,他还是没有找另一个去。每当酒桌上谈起,便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开脱。
我们当然可以轻易放下另一个人的执念,因为那个执念不属于自己。而拥有执念的人,要用整个后半生抚平先前的生活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不为了什么,他主动做出改变,改变之前的优柔寡断、磨磨蹭蹭,只要不被人安排,指使,指责,就什么也伤不了他。只要他足够果决,那么绝情的就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酒过三巡,每当说起这段往事,他都会说一句话“那时真的感觉天都踏了”。确实,对之前的点点滴滴,那些记忆太过痛苦。就像是遥远到仿佛半个世纪前的模糊回忆。久远的历史总会失去切身的伤痛,让人觉得珍贵、单纯、美好、亲切,只有当年正经历的人才有资格评判那时的好坏。
序:原谅我没有讲孙大展与吕安娜日后的相遇甚至复婚。因为事实上就是这样,喜欢不代表可以在一起,即便是通讯如此发达的今天,也很难避免一不小心就见了谁最后一面。如果有人真的可以看到这里,希望你可以珍惜身边的人更重要的是遇事要勇敢面对,而不是逃避。我们总会与过往和解,原谅此刻的普通,但别放弃做梦的勇气。也许不宏大,但光怪陆离;也许不璀璨夺目,但自成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