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身边做过开颅手术的人吧。都是好的结果吗?
弟弟今年才上高二,从小就眼睛不好,视力急剧下降,平时没事了总爱头疼。一检查才知道脑袋里长了个瘤,好像是室管膜瘤。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才可以。爸爸妈妈觉得风险太高了,现在还犹豫不决。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看着他们每天担惊受怕难受的样子,我却无能为力。想多了解了解关于这方面的东西。大家身边的人有做过这种手术的人吗?
16.09.22 给题主选择了更合适的标签
弟弟今年又复发了,很难过,小小的年纪却要承受这么大的苦难,下周又要做一次手术,祈祷一切顺利 祈祷………
从一楼大厅坐电梯到二楼,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往北走,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就是ICU了,我的妈妈就躺在那里面。
今天是她昏迷的第一天,就在昨天她做了开颅手术。
这里的灯光仿佛比其他地方都更加暗一些,对面放着一排椅子。家属都在那里等着,或坐或站,每个人都表情严肃,神色凝重,还有人很压抑的哭声。ICU的旁边是谈话间。这里是医生每天和病人家属沟通的地方,每天8点医生都会在那里与你谈话,24小时如果有需要,医生会打开那里面的窗户,喊叫病人的名字,与你随时交流。再往旁边是ICU家属休息室,里面放置了大概10张高低床,家属们可以在这里过夜休息。
属实是病人家属中的VIP待遇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来过ICU,也从未被医生谈过话,更从未在手术单上签过字。可是,2023年的2月27日,一切都变了。
我听见电话里弟弟的哽咽声,哭着说妈妈头上全部是血,被120拉走了,他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我和我姐属于远嫁的女儿,我来不及拿上衣服,拿了包和身份证银行卡就开车往家中赶。一路上高速全程120码,狂奔向妈妈的城市。另一边,我姐和姐夫也是驱车400多公里跟我一样往家狂飙。
赶到医院之后,我妈妈在急诊室做了紧急处理已经被推到ICU,要准备接下来的手术。我还没坐下,就看到我弟和弟妹默然坐在椅子上,我弟妹眼睛已经红的像一个兔子一样。
我妈妈总共生了四个孩子,两个男孩,两个女孩。我是老二,上有一姐,下有两个弟弟。我姐今年40岁,我37岁,两个弟弟一个35岁,一个31岁。而我妈妈,1961年出生的,此时刚满62岁。她还这么年轻。眼看子女们都已成家立业,在这个本来应该幸福老年生活的年纪,她在骑车送孙女上学返回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事后据我妈描述,她在上坡的路上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然后就从电动车上摔下来了 ,头上的血喷撒了一地。经过急诊医生初步判断,为重度颅脑损伤,头部出血严重,观察两个小时后出血量持续增大,没有吸收迹象,而且因头部出血造成颅压过高,瞳孔已经放大,必须立即做开颅手术。
我就是在医生打算给我妈做开颅手术的时候回来的。而我姐因为离家远,还在飞奔回家的路上。此时我两个弟弟已经在手术申请单上签了字,并且我清晰地看到了那一条:手术过程中如果有死亡风险,是继续手术还是先抢救病人维持生病体征。我弟弟选择了抢救病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证大的手术的申请单,设计的是如此严谨,手术过程中出现的任何风险都说的那么清楚,一条一条地清晰列示,写了满满两大页,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一样攻击着我的视线,我仿佛一下子得了密集恐惧症,迅速翻看了之后马上盖过去了。
我弟弟跟我说他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医生在ICU里做完了手术准备,妈妈被推出来,印象中她一直都非常漂亮,也非常爱美,同时她爱笑,说话的声音很大,还是我们村里的盘古队和广场舞的领队。可是她此时就那样躺在病床上,我看到她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头上包裹着带血的纱布,全身没有穿衣服,用被子盖着身体。身子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电视样的监控。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妈妈如此狼狈过。
医生说:请家属止步。
手术门被关上了,她即将在那里做一场我从未见过的大手术,需要3个小时。
从12点半被推进手术室,到3点30分,写着我妈妈名字的显示屏一直显示手术中。已经过去3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没有出来,是不是手术过程出现了意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在百度和抖音上搜素开颅手术的全过程和相关视频,越看越害怕,越看越不敢看,焦急地走来走去。
3点40左右,护士出来了,拿着一个手术的手套,我赶紧走过去。
护士说:***家属,这是开颅手术切下来的骨头,请问是否需要,如果不需要的话我们就当医疗垃圾处理了。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像手掌那么大的头盖骨,摸上去特别硬,表面有粗糙的颗粒感。我说:需要,给我吧。
护士递给了我。还有另一个袋子,里面放着妈妈的耳坠、项链、镯子。
我把这两样东西放在我的包里,像抱着妈妈一样抱着我的包。我从小努力学习,不畏严寒、酷暑,在无数个深夜和凌晨独自读书,我以为知识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后来参加工作,依然兢兢业业,一度晋升至财务总监,但是在面对父母的身体和巨大变动,我依然没有抵挡的力量和勇气,这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像是我马上就要窒息了,我想要抽离,却无济于事。
我跟我弟说我要上厕所,其实我根本没有上厕所,而是跑到一楼和二楼楼梯的交界处哭了起来,我不敢哭的很大声,也害怕别人听见,面对着墙壁,就那样压抑着哭,但是眼泪真的是忍不住,一滴滴滴落在地上。
我想,成年人的崩溃总是见不得光的。
缓和了之后,我赶紧重新跑到手术室门口,此时手术已经快结束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顺利,做完手术后颅压已经降低了,瞳孔放大状态已改善很多。手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病人需要转到ICU去观察,进行后续的治疗。
这时候姐姐已经回来了。她是跟爸爸一起回来的。爸爸也在外面打工,听到妈妈的消息连被子都一起带回来了,工作是没法再干了。他打算一直在医院里伺候妈妈了。
在ICU的日子是特别难熬的,因为每天都见不到妈妈。只能在下午的3点-3点半进行探视,每次只能进去两个人,两个人穿着防护服,戴着鞋套、口罩,消毒后进入ICU。而我们每次进去,妈妈都处于昏迷状态,她甚至都不能睁眼看我们一眼,她的手和脚也都被捆绑在病床上,因为没有意识,据医生说有时候她会比较暴躁,会拽身上的各种管子,所以还需要在她的注射液中增加安定助眠的药物。
正如开头所说,每天的早上8点左右,医生都会跟你交流病人的情况,病情的发展以及今天的治疗方案。
第一天的时候,医生第一个就找了我们去谈话,我非常紧张,还担心听不懂,提前开了手机录音,又害怕医生不让开,偷偷摸摸地开。
实际上医生的比喻非常生动,他尽可能地去给我们解释妈妈的病情发展,并且用医生的严谨和专业让我感觉到了他描述中的病情具有很大的风险。
第一天的时候,医生最主要的结论就是:你的妈妈短时间内是不可能醒过来的。
那具体需要多少天呢?
很可能是7、8天,也可能是10-15天左右。也可能更糟。要看后续的发展。
根据您以前的经验,能够治愈吗?
病人越早醒来,愈后情况就会越好、越可控。
今天要给我妈妈做什么手术吗?
今天的治疗方案是再做一个CT,观察一下头部的血肿情况,因为昨天是救命的手术,但今天需要排除除了外伤导致的脑出血,是否还存在内因造成的脑出血。
如果有内因造成脑出血呢?
那就需要确定内因,并且要把内因也一并进行治疗,或许还需要二次开颅。
医生,会不会很严重?那目前我们能做什么呢?
在外面候着,或在休息室里待着。有事情我们医生会通知你,但一般我们不会叫你们。
……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当天真的除了早上的谈话,医生再也没有喊过我们。
我在心里安慰我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第一天探视的时间到了,我们商量后决定,先由爸爸和姐姐先进去探视,第二天轮到我和大弟弟,第三天是我小弟和小弟妹。
我姐探视后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我听见她用很乐观的声音大声对我说:咱妈挺好的,精神还不错 ,除了没有意识。我给她擦了擦脸,给她按了按胳膊,用棉签把眼屎擦了擦。
医生不让我们拍照片,我偷偷拍了,等会儿发给你们。
ICU不是单独的隔间,是一个大的治疗大厅,有很多病人都躺在那里,咱妈就在一进门往里走的那个第**床。
探视结束后爸爸、姐姐、我、两个弟弟就相聚在休息室里,大家都没有什么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爸突然来了一句,你妈要是治不好,就活这么大岁数了……你妈要是不在了,咱这个家可就散了……
巨大的悲伤弥漫在我们所有人的上空,整个休息室都充斥着无以言说的痛苦和不安,我们几个面面相觑,爸爸率先哭了起来。我眼一红,鼻子发酸,眼泪马上要掉落的一刻我还是忍住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要坚强。
姐姐说:爸,别哭了,没什么,出了任何事情我们一起面对。
弟弟说:我们家四个孩子,应该能熬过去。至少钱不是问题。
我说:没事,爸,我看网上说了 ,开颅手术如今是一个很常见的手术了,手术的成功率非常高,恢复也很好。
小弟说:对呀,爸,没事,放宽心,有我们几个呢。
说了这些话之后,我就出去了。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住我的眼泪了。
我先给老公打了电话,说话都语无伦次,在电话里我仿佛找到一个宣泄的入口,就那样在走廊里哭了起来。我老公并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我以前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以前的我凡事处事决断,小事大事从不跟他商量,甚至经常说:哭没有用,哭解决不了问题。事后用他的话说我的表现简直是百年难遇,让他诧异他终于能被我依赖一回,自尊心和男子汉大丈夫的心态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接着我给集团领导请假,告知近一段时间无法到公司,工作会尽量安排好。
接着我又给同事打电话,告知家中紧急事情,有些工作不得不麻烦她帮我做一段时间。
老公、集团领导、同事对我都很理解,所有的事情得到了妥善安排。我可以在医院里全身心的伺候妈妈了。
然后我回到家属休息室,这个时候,姐姐和弟弟们也已经安排好了各自的工作。姐姐告诉我她先请假了半个月,孩子让我姐夫先带着回去上学。两个弟弟也都各自请假了,领导们都通情达理,各自都准了假。
而我爸这边,因为年纪大了找到一个好工作不容易,我爸这次回来是连被子都带回来了,是告诉人家不去了,让人家另外找人的。但是我和姐姐商量着,要不就让爸还回去工作吧,因为他年纪大了,心态又不好,身体也会熬不住。再说了我爸也不会伺候病人,有我们几个就行,不需要那么多人都守在医院。就这样决定了让爸爸重新回去上班。
两个弟弟也没有说什么,默认了这样的安排。
第一天的晚上我和姐姐在家属休息室睡了一觉,两个弟弟回家收拾东西。我晚上一直无法睡着,其一房间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家属,他们的脚臭味和呼噜声让我无法入睡,其二我反复在网上翻看开颅手术的相关情况,一看就看了3个多小时,我一看表就已经凌晨4点了。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医生还是第一个找我们谈话,我猜可能还是因为我妈妈的病情比较急。第二天谈话的最主要的结论就是:医生第一天说的风险并不存在,已经排除了内伤导致的脑出血,不要再二次手术了。
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那今天要做什么治疗呢医生?
今天的治疗是要做一个小手术,因为病人一直处于昏迷,所以需要把气管切开,需要做一个气管切开手术。
这个手术是什么手术?
主要是让病人呼吸和排痰比较方便。手术非常小,难度很低,不需要到专门的手术室,直接在床边就可以做。并且如果后续恢复,只会留下一个非常小的疤痕,这个手术我们经常做,基本没有什么大的风险。等一会儿你们签个字,很快就做好了。
我妈妈醒了吗?
没有醒,病人属于重度颅脑损失,短时间内可能不会那么快就醒过来。
今天是否比昨天好一些?
做完开颅手术的病人,3-7天是脑水肿的高峰期,如果这个危险期度过,那么脑水肿就会逐渐下降,病人还要过这一关。近几天脑水肿会越来越肿。我们会用一些药物让病人能够舒服一些,同时消炎消肿。
脑水肿会有什么风险吗?
脑水肿是所有开颅病人都要经过的一关。结合我们的治疗,大部分病人是能够顺利扛过去的, 但是也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
那今天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病人在ICU里24小时都会受到精心的照顾,这里的医疗条件比较全面也很好,所以不用担心,你们只需要等着我们的通知就行,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我们也不会特别通知你们。
……
第二天的谈话结束后,医生果然也没有叫我们,只是值班医生让我们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我和姐姐、弟弟们在ICU门口等着,或坐或站或来回走。我不想回休息室呆着,当我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时,也许在门口等着会比在休息室里呆着更有意义,我的心里也会更加好过一些吧。
唉!
今天的探视是我和大弟弟一起过去的。换好了衣服后,我和弟弟一起走过去。这是我第一次进到ICU里面,里面并没有我想象的每个病人是隔离开的。正如姐姐所说,大家都在一个大厅里。
大厅里放了很多张病床,每个病床上都有一个需要救命的病人。据护士说这里有24小时的循环除菌设备,大厅里不需要每个人都隔开,床位、医生和护士的比例是1:1:3。每个床位旁边都有很多医疗设备,呼吸机、各类检测设备,这里的设备也都是先进的、齐全的,如果出了任何的意外,病人能在床位上得到最及时、最好的治疗。病人呼吸困难会有呼吸机帮助,无力咳痰会有人用管子放进喉咙吸出,不能下床会用尿管导尿,大便会有人擦拭,不能吃东西会进行鼻饲需要的营养物质,锁骨下静脉、两只手臂或足踝,静脉输液或者泵入,身上放满了各种管子帮病人维持生命。而病人所做的,就是躺在床上,接受以上各种治疗。
毫不夸张,这里连病人用的导尿管都比普通病房的导尿管高档,质量很好,并且能精确地测量病人的排尿量,可以从另一端进行少量取出,随时进行尿液标本的检测。
当我进入ICU的时候,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情况,除了她还能自主呼吸,不需要上呼吸机。其余气管切开吸痰、导尿管、排便、锁骨深静脉、静脉注射、身上的各种管子,她全都挂全了,她的头上也是包着厚厚的纱布,插着导血管,头放在一个凹状的枕头上面,紧紧地闭着眼睛。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妈。
当然她没有回答,医生说她现在没有任何意识。此时她是处于昏迷状态。根本也不可能对我有什么反应。
我抓住她的手,在进ICU前我特别紧张,我还提前准备了要和她说的话,我打算告诉她第一她的病情不算严重,开颅手术现在很常见,而且她的情况医生也说除了脑子的撞击,其余身体并无骨折迹象。第二我想告诉她我爸重新回去干活了,家里有有人挣钱想让她放心。第三我们姐弟几个都在外面陪着她,和她一起扛过这段日子,我们已经都请好假了,让她配合医生治疗,什么都不用多想……
此刻我抓着她的手,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悲伤已经淹没了我,那些话更多的是在安慰我自己,是我在为自己的不孝开脱,作为一个远嫁的女儿,我为啥不能抽出更多时间陪伴她,现在她已经毫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忍受着这么大的创伤治疗,而我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模糊地听见护士说:今天的探视就到这里结束了。请家属抓紧时间离开。
我看着手表,此时已经过去了25分钟。确实是该离开了,得让妈妈一个人呆在这里了。
当天晚上我和姐姐回家休息,两个弟弟在家属休息室休息了一夜,除了早上的谈话和下午的探望,医生没有再找过我们。
在妈妈昏迷的第三天,早上谈话的时间到了,这次很奇怪,医生并没有找我们。一直等到9点半左右,医生也没有找我们。
后来我了解到,每天的谈话也并不是必须的,ICU每天都会进来很多的急重病人,每天早上的谈话先紧着病情最危急的人,像我妈妈的这种情况,医生应该已经见过太多了,可能他认为我妈妈病情已经稳定,如果不需要特别的治疗,他们并不会特别地跟我们谈话。
那天,一直到晚上,医生也没有来找我们谈话。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值班医生找我们大概说了一下妈妈的情况,第三天的治疗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妈妈仍然没有醒来,今天需要再做一个脑CT和肺部CT,其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在ICU里,科室主任是不变的,但是里面每天的值班医生都不同。我在医院的小程序里绑定了妈妈的身份证号,可以在上面查到每天的消费清单和医生的遗嘱、以及各种检查报告。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和姐姐在看小程序上的检查报告时,我姐姐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吴**。我姐说:这个人不会是我的高中同学吧,他好像就是学医的,好像就是在这个医院的ICU里。但是我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我俩当时特别高兴,因为如果ICU里有熟人的话,这样就可以更方便的知道妈妈的情况了。我姐接着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证实这个吴医生确实是她的高中同学,并且还有了他的电话。
虽然很久没有联系,为了妈妈,姐姐还是打算跟这个自从毕了业就再也没联系过的吴医生打一个电话问问啥情况。尽管尴尬,但是用姐姐的话说,这个电话必须要打了。
打过去了电话,简单的寒暄后,吴医生果然记得我姐,说因为他不是我妈妈的主治医生,需要看下我妈的病例和情况再聊。
第三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四天的时候,早上,医生仍然没有找我们谈话。有了昨天的经验,也因为联系上了吴医生,我们就那样默默地坐在ICU对面的椅子上,默默地等着。
吴医生在那个早上忙完他的病号之后,找我们简单地聊了一下。
能看出来吴医生是个非常急性子,经验也非常丰富的医生。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语速飞快,并且三言两语中我能感觉出来他已经在ICU科室里见过太多类似我妈妈的病例了。
我总结他告诉我们的意思是:
我妈妈如果条件允许,可以从ICU里面转出去了。
因为她气管已经切开,ICU收治的病人中还有两个因新冠感染白肺非常严重的人,如果再住下去可能会导致肺部感染,下一步再想出ICU就难了。
吴医生跟神经外科的周医生关系非常好,他可以给周医生打电话联系我妈妈转科室转为他的病人,由周医生负责我妈妈的后续治疗。
转科室还需要科室主任的批准,可能科室主任也要评估一下才可以的。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花费就不会那么昂贵了,能降低不少的成本。
但是护理病人必须要跟上,护理需要花费一番精力的。不像在ICU里有专门的医生护士照顾病人。我们家属需要学会如何护理。
但是护理是非常好学的,也比较简单,主要就是翻身、拍背、排痰、打饭。
……
那天,吴医生说周医生会来找我们跟我们详细地说下我妈妈的情况。如果我们家属也同意,就可以转普通科室了。
当时周医生下午过来了,在家属休息室跟我们说了一下情况。我非常担心从ICU里出来转到普通病房后的不可预知性,担心会有其他的风险。但是周医生说:
转到普通病房后仍然是采用同样的医疗手段,而且在ICU的治疗方案也本来都是他负责的,因为急诊做手术都是他做的。
我妈妈当前的情况,科室经过综合评估也是可以转出ICU的,即使我们没有找到吴医生也是一样的,只不过为了保险可能会让病人多住一两天。
转到普通病房需要办理ICU出院手续,并且重新办理入院,入到神经外科。说是为了方便医保报销。
护理翻身、拍背、排痰、打饭非常简单,你们肯定能学会,不用特别担心,两天之后你们就很熟练了。
听到周医生的话之后,我和姐姐还是半信半疑,但我心里有一些高兴,因为有两个医生都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证明我妈妈的病情还是相对稳定的,需要的只是时间的恢复。要知道如今医患关系这么复杂,医生说话都是非常严谨的,如果医生能这么说,从侧面来讲真的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安慰了。
第五天的上午我妈妈在ICU科室和神经外科的共同确认后,转到了普通病房。在两个科室的护士做了简单的交接后,我妈妈被安排在了8楼52床的单人病房里。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真正的护理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下每天的治疗。
我和姐姐、两个弟弟商量,轮流伺候妈妈。第一天和第一夜先由姐姐和大弟弟伺候,第二天和第二夜再由我和小弟伺候,姐姐和大弟弟回家休息一天一夜。第三天和第三夜再换回姐姐和大弟弟,以此类推。
每天的治疗分为输液治疗和器械治疗。
输液治疗就是每天的输液。每天我妈妈大概有20瓶需要输,时间基本上是从早上8点开始,一直输到下午5点左右,到了晚上11点左右还有两瓶。
器械治疗主要指的是每天的三次机械排痰,每次大概 10分钟;每天的两次气压治疗,按摩双腿,每次大概20分钟。每天持续不间断的吸氧治疗、雾化治疗。
床垫也是治疗压疮的按摩床垫。
还有小的比如刷牙、会阴部位清理,隔几天一次的头部特大换药、导尿管更换、深静脉留置针的护理。这些是医生或护士做的护理。
每天需要家属做的护理,就是做饭、打药打饭打水、翻身、拍背、擦拭身体、洗脸,擦屎端尿、排痰、换隔离垫。
这里用的是打药打饭和打水。一开始我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用了“打”这个字。我们通常不是都说喂药、喂饭、喂水吗?
做过一遍之后,我终于明白这是个精准的用词,只有打才能精准形容病人的进食情况。原来被下了鼻饲管的病人都是通过鼻子里插一根管子,一直插到胃里,通过一个针管,把饭、药、水都吸进针管里,然后打进这根管子里,饭菜和药并不经过病人和喉咙,而是直接打进胃里去。所以需要提前把饭和药都弄成糊糊状。
这可不就是“打”吗?
我是这样安排我和小弟弟的一天的。
早上8点跟姐姐和大弟弟简单交接之后,此时姐姐已经把妈妈的早饭做好,早饭基本已经吃过了,剩余药没有吃。
先进行喂药。我们先把药在一个碗或杯子里配好,把药全部弄成粉末状,口服液倒进去,再进行搅拌,用针管吸进去,然后打入胃管里。打药前后先喂水。打药之前先把胃管打开,然后慢慢把药推入进去。
然后是医生查房。8点20左右医生会进行查房。看一下妈妈的病情,询问妈妈有没有醒来,昨天做的检查的结果告知家属,如果哪个药没有了,补充开药。每周四为大查房,即科室所有的医生在科室主任的带领下一起查每个病房,其余时间为主治医生进行独自查房。
在喂药和医生查房的过程中,打点滴已经开始了。打点滴基本一打就是一整天的时间。因为妈妈病情太过于严重,需要很多的药来治疗。
接着是护士们的护理工作:一个护士负责刷牙、口腔护理、会阴护理、床铺。间接穿插着其他护士,其他护士有的进行机械排痰,有的气压治疗,有的雾化治疗。
我和弟弟在他们护理的空档时间,给妈妈翻身、拍背,我规定的是每1个小时翻身拍背一次,每次拍背(为了拍背买了拍背神器)100下。
在翻身拍背的时间正好把隔离垫铺平,检查妈妈有没有拉屎,如果有拉屎的话就赶紧用湿巾擦屁股、护理干净再换上新的隔离垫。
检查一下是否尿袋已经满了,半满的时候就抓紧倒下,把尿盆洗涮干净放回原处。
如果妈妈有痰的话,就随时给她排痰。排痰就是用一个棉签把她的痰从气管切开那里把痰粘出来,再垫上一块干净的纸巾。弟弟会提前把抽纸中间剪开一个小洞,套在气管切开的地方。痰多的时候,一天就要用掉一包纸抽。
基本上做完以上的这些,医生和护士也都忙完,中午时间就到了,我赶紧做中午饭。
做完中午饭喂饭、吃完饭再给妈妈喂药、喂水,然后弟弟刷碗,我稍微整理一下做饭台面、看食材还有哪些,晚上做哪些饭。
我和弟弟安顿住我妈之后各自随便在医院里吃点什么,有时候是吃点泡面,有时候干脆喝点奶就不吃饭了。我心里也比较堵,经常吃不下饭,导致那段时间瘦了6斤。
接着下午又继续重复输液、翻身拍背、护士的排痰护理、气压治疗、整理隔离垫和床铺、倒尿。
亲戚和朋友会时不时地来医院探望妈妈。看到妈妈的昏迷状态,大家都免不了哭一场,说些安慰我们的话。
然后就是做晚饭,喂药。
妈妈在昏迷的时候,她自己也会突然翻身,应该是觉得自己不舒服,还会拽自己身上的管子。因为她白天晚上都在昏迷,晚上也会在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睁开眼睛,乱动。而晚上我们又控制不住可能会打盹一小会儿,所以医生建议我们必须要买捆扎带,把妈妈的手和脚捆上。刚开始,我们都认为不能对妈妈这样做,自己要多堤防着点,把妈妈捆起来,我们真的做不到。可是没办法,随着护理妈妈的状况百出,当姐姐和大弟弟值班的时候,妈妈的胃管被拔出来了,重新插入等于要让妈妈受第二次罪,并且妈妈还把自己的头上的纱布都揭下来了,还需要重新让护士进行包扎。我们都是30岁左右的人,也没有什么护理的经验,只好买了束缚带,把妈妈的手和脚绑起来。
晚上的时间非常难熬,因为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瞌睡,尤其是晚上12点左右,平常我们的生物钟一般到12点肯定是已经坚持不了的。我和弟弟就商量着一个人前半夜,一个人后半夜,一个人看护的时候另一个人就抓紧补补觉。白天护理一天后,晚上实在是太困了,轮到我睡的时候,我通常5分钟内就睡着了。我看见弟弟趴在床沿上,头抵在病床上,紧紧拉着妈妈的手,害怕妈妈昏迷中乱拽身上的管子。
不管怎么样,熬到凌晨6点左右,天就已经亮了,打扫卫生的保洁大叔会进来打扫卫生。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又熬过了一天,开始想着早上做什么早饭给妈妈吃,然后抓紧洗个脸,等待新的一天的到来。
姐姐和大弟弟会在8点左右来医院,接替我们开始新的一天的护理。
我和小弟返回家中,抓紧时间洗把脸,简单冲洗一下,就开始补觉,一般我9点半之前会收拾好躺在床上,中午会醒来上一次厕所,不想吃饭就不吃了,再接着睡,睡到下午4点左右。晚饭随便吃一点或者干脆也不吃,躺在床上,看一下手机信息,回复一下紧急信息,处理一下工作中的紧急事务。再洗把脸继续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6点半左右,起床,收拾好,路上随便买点早饭,赶到医院接姐姐和大弟弟的班。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大概有4天4夜时间。我妈妈依然没有醒来,每天的状态并没有让我感觉明显好起来,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她的脸和眼睛肿的更大了,头肿的也更加明显,脑水肿可能已经达到了高峰。她的昏迷状态开始焦躁起来,晚上的时候尤其不安分,需要靠推入安定药物进行睡眠控制,而医生说她快醒过来了,因为病人越烦躁难安,就意味着她已经越来越有自己的意识了。但是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5天,她没有醒过来。那天晚上轮到姐姐照顾她,我回家休息,我用手机绑定了妈妈的病人卡,在手机上查她做的CT和各种报告单。报告单上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是那些专业的医学词汇和疾病描述,我仿佛又一个字都不认识。我学过那么的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几何代数,做过那么多的题,那么精通财务专业的各项理论,面对那些报告单和影像资料,却连哪面是正面哪面是反面都分不清楚。这真是一个笑话。
我把专业词汇一个个输入百度词条进行搜索,然后再结合报告中的描述试图用自己的意思去理解它们。
什么术后改变
什么蛛网膜下腔出血
什么稍低密度影
什么皮下软组织影膨隆并内密度增高
……
越看越烦,妈的让这些专业词汇去死吧!
第6天,也依旧没有醒过来,我照顾了她一夜,换姐姐来照顾她,我和小弟回家简短休息下。回家的路上,疲惫不堪的我开着车,精神恍惚一直在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我竟然对红灯视而不见,直接就闯了过去。直到走到马路中间对面来往的车辆都在冲我大声按着喇叭,我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红灯。条件反射的我一个急刹车,就那样停在了马路正中央。
那个情况,我以前也曾经看见过别人,我一般都会在心里想:这人真是个傻瓜。
而此刻,我就是那个曾被自己嘲笑的傻瓜。我把头埋在方向盘上,不敢看来往通行的车辆。抬头起来的时候,我满脸都是泪水,方向盘都湿了。
我倔强的想,我没有哭,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妈妈她再也不会醒过来,我害怕未知,害怕结果是我们这家庭无法承受的。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生活还是要继续。也许怀揣希望就会看到奇迹。
第7天,妈妈还是没有醒来。
在第8天,又一次轮到我和弟弟护理。那一天的凌晨3点,弟弟睡着了,我听见他疲惫的呼噜声,他简单地把两个凳子拼在一起,连鞋也没有脱,就那样睡着了。可怜的弟弟,他才刚成家,小孩刚满月,他的头发就已不再少年。从学校毕业还未被社会毒打就被眼前的残酷所击倒,唉,希望他能睡的很香吧。
从医院8楼俯瞰整个医院,椭圆形沿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周围的花坛和绿植也没有往日的生机,远处另一个病房楼里星星点点的房间亮着灯,停车场还停着不少的车辆。双目所及,整个医院都静静的,间或有不知道哪个地方的狗叫或虫子的声音,大街上也没有小商贩的吆喝声了,只剩下孤独的路灯。我不知道妈妈还有多久能够醒来,我看不到希望,不知道她病情的发展,也担心着那些未知的风险。我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自己平常对妈妈关心甚少,也埋怨妈妈,为何不能在出行时戴好安全头盔。转头看向妈妈,她双眼紧闭,我从她紧蹙的双眉看出她的痛苦,她觉得不舒服想扭动一下身体,但是手和脚因为被束缚带控制,她无法动弹,挣扎了几下,她选择了放弃。
妈妈呀,你到底何时才能够醒过来呢。要是早知咱家有此一劫,如果可以,让我折寿10年,我也愿意。
胡思乱想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天慢慢又亮了。
再给妈妈换隔离垫的时候,妈妈的眼睛是睁开的,因为她无意识情况下也会自己睁眼,我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我跟弟弟说,你看,咱妈老是使横劲,你给她屁股往左挪,她偏要往右使劲。
这个时候我发现我妈妈的屁股往左挪了一下。尽管是很轻微的动作,我还是感觉出来了她往左挪动屁股的意向。
我意识到可能妈妈能听懂我的话了,难道?
抑制住心里的狂喜,接着我就看着妈妈的眼睛对妈妈说,你看看你,白天睡一天,晚上不睡觉,都睡颠倒了,晚上给我们累的够呛呀。快点好起来吧!这个时候我看见我妈妈眼睛很有所指的看向我,并且我听见她笑了,虽然她因为气管被切开,无法发出笑的声音,但是她的眼睛在笑,她裂开的嘴也在笑,她确实因为我刚才说的这句话,她不仅听懂了,而且还根据这句话作出了反映,在笑自己。
我和弟弟同时脱口而出:咱妈醒了!
这个时候姐姐和大弟弟也来到医院了,准备接替我们。他们也看到,我妈妈醒的全过程了。
弟弟对妈妈说,妈,你用手比个1.
妈妈伸出来一根手指。
妈,你再比个2.
妈妈作出剪刀手的姿势。
你再比个3.
这次妈妈不仅比了3,还随即又比了4和5.
我们姐弟四个都笑了起来。是的,我妈妈醒了。
我问妈妈,谁是**(我姐的名字)?
我妈把手指指向我姐。
谁是**(我大弟弟)?
她又指向我弟弟。
完全正确。妈妈她确实醒过来了,并且没有糊涂,认识我们所有人。
弟弟赶紧去叫医生过来。医生过来后,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姐,怎么样了?
妈妈的眼睛看向医生,这是她跟医生的第一次见面。显然她不认识这个人。
我们在旁边看着,说,妈妈,这是周医生,你的主治医生。
周医生接着说:大姐,你抬一下左腿。
妈妈听话地把左腿抬了起来。
周医生又接着说:大姐,你比个2.
妈妈也照做了。
周医生长出一口气,不无开心地说,病人确实已经醒过来了。
回家的路上,坐在车里,我整个人陷入这辈子没有过的,近乎失控的状态,每个细胞都在狂喜,每一根骨头都在跳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唱歌。我感觉无法想象的快乐,好像自己能够飞起来。从医院回到家里,在路上的这半小时,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半小时,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每一缕风都在向我微笑,每一个人都热情洋溢,每一处风景都特别美好。等红灯的时候,我都在哼着歌,收音机里的主持人也不像平常那么聒噪,她今天的主持真的特别棒。
我是何等的幸运啊!
从第9天开始,妈妈一天天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她的意识越来越清醒,也越来越不愿意在床上躺着。尽管身上有一堆的管子和心电图监视,她还是要不停的翻身,并且焦躁和不舒服让她开始频繁的下床,医生曾严厉叮嘱我们不能让她再二次摔倒,每次下床都必须额外小心她的安全。所以每次下床我们姐弟都小心地搀扶,一个人举着吊瓶,一个人拎着尿袋,妈妈自己拿着身上的管子和监视线,就那样围绕着病床小心地走上几圈。
她的病越来越好了,在恢复意识后,能坐也能站了,她的痰仿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那些吸过的痰都像是我记忆中的bug,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我问了医生,医生说人是直立行走的动物,长期躺着痰自然会越来越多,但是自主吞咽意识恢复后,消失是很自然的。所以机械排痰、雾化化痰是不用再做了。
胃管是第一个拔掉的,因为她可以自主吞咽,不需要再打饭、打药,可以正常地进食、吃饭了。
呼吸一直没什么问题,所以每天的吸氧也不是那么必须了。
气压治疗也随着她能下床走动,更是不再需要了。
她头上的开颅伤口经历了几次换药后,也逐渐地拆线了,因伤口比较大,分了两次拆线,;两次拆线时间相隔了3天。缝针的部分也逐渐结痂了。妈妈有的时候觉得特别痒,还自己抠了好多血痂。
尿管也去掉了,她可以在我们的搀扶下自己在床边上厕所。把尿盆放在高凳子上,坐在尿盆上大小便。
心肺、体温、血压、血氧饱和度,这些也慢慢恢复正常,身上的管子和监视器也都去掉了。
管子去掉后,妈妈的行动就非常方便了,我们可以扶着她去卫生间上厕所,她觉得累的时候,我们就会带着她坐上轮椅,到7楼、9楼转转,推着她一圈一圈地走。
妈妈也可以自己刷牙、洗脸,因为卧床太久身体虚弱,我们所做的只是扶着她。
随着身体越来越好,每天的点滴也越来越少了,以前满满两页半的点滴,现在只剩下四行,基本上上午就搞定了。下午的时间没什么治疗,只有一个定期的体温和血压测量。
护理工作是越来越好做了,基本上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
这些所有的身体恢复都很快,医生很开心,说妈妈恢复的特别好,算是很成功的,开颅手术也没什么后遗症,除了头部骨折还没有好,胳膊、腿、手、脚都很利索。
唯一还没有恢复的就是气管切开。她还不能发出声音。
气管切开这个手术,当时ICU医生是轻描淡写的,我们也都认为不大可能有什么风险。可是第一次进行拔管时,失败了。妈妈已经习惯了从气管喉咙处呼吸,刚开始还不能很好地适应用鼻子吸气,所以拔管之后,她立马出现了呼吸障碍,快要窒息了,医生赶紧就把管子又插上了。当天拔管失败之后,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气管切开手术,有很多人都在网上问为什么会拔管失败,而回答却是一个比一个严峻,甚至我刷到一个医生的回答,说严重者甚至一辈子都得维持气管切开,网上还有售卖气管切开家庭护理的工具什么的。我越看越害怕,心里想着这不是很轻松的手术吗,一个人都用嘴巴和鼻子呼吸了快一辈子了,难道就因为治疗这10几天用喉咙呼吸就会忘记如何自主呼吸吗?第二天轮到我值班的时候我见到医生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疑问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这个气管切开是必须的吗?
医生:是必须的。病人昏迷时间太久,如果不进行气管切开,发生紧急情况不能及时救治。
我:那为什么隔壁病床也是同样的开颅手术,他为啥就没有气管切开呢?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每个病人情况不同,隔壁病床的意识比你妈妈好,所以他可以不用切开。气管切开再小也是个手术,能不做会尽量不做,但是如果救治需要,该做就得做。
我:那为何拔管这么艰难呢?网上说的很严重。第一次就失败了。
医生叹了一口气:你们就是懂得太多了,上网上查的那些消息都是不同的病人有不同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不用担心,我会用一个更细的管子再过渡一两天,那时候拔管就不会有问题了。
第二次的时候,医生用了一个更细的管子过渡了两天。然后第三天的早上很轻松就拔掉了管子,拔后妈妈呼吸顺畅,已经没什么大的问题了。
以上的描述看起来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中间也出现很多小插曲。
一个是我们护理的漏洞:妈妈在恢复的过程中,在慌慌张张、匆匆忙忙、手忙脚乱的护理日子里,因为我们没有经验,胃管被妈妈自己拔掉2次,头上的纱布被掀掉3次,吊瓶本应滴半瓶我们疏忽让滴了一整瓶若干次,深静脉被压到流血了1次,有1次尿袋倒完尿后忘记推回去还导致尿撒了一地。
另一个是妈妈的意识恢复之后,并不是一下子全都恢复了,刚开始的时候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有一次,吃过晚饭后安顿好了妈妈,我想买一个坐便椅,这样能更方便她上厕所。于是我给小弟弟交代让他一个人先看护,我到医院一楼商店看看。我大概走了有20多分钟,可是转完了整个医院,也没有找到卖坐便椅的地方。担心弟弟一个人不行,我急匆匆就往病房里赶去。到了8楼,电梯门刚一打开,我就听见护士站的呼叫铃声大作:52床呼叫——52床呼叫——……我飞速朝病房奔过去,立即就看见了妈妈背对着坐在医院的床上,身上的管子已经不知道扭了多少圈,一只腿在床外耷拉着,作出要下床的动作,弟弟一手举着吊瓶,一手紧紧拽着妈妈的手,想让妈妈转过身来,旁边护士一边训斥着妈妈让她不要下床,一边强行挪动妈妈的身体不让她转身。我飞奔过去,把她耷拉在外面的腿强行放在病床上。三个人合作才让妈妈逐渐安静下来,躺在了床上。
后来弟弟说,妈妈因为暴躁以及不舒服,所以晚上睡不着觉,想要下床,再加上她白天黑夜睡颠倒了,医生已经预感到可能会出现该种情况,让我们安抚不住时就让护士给她打一针安定助眠。因为安定也有依赖性,医生的建议是能不打就不打,所以那天晚上就没有打,在我出去买坐便椅的时候,妈妈闹得非常厉害,弟弟一个人招架不住,所以就出现了那种场面。幸好有惊无险。
第三个插曲是我们对营养科的投诉。
我们从ICU搬出来时,有一个营养科的小姑娘来找我们,说因为病人昏迷,无法进食,只能打饭,所以最好在打饭的时候能够掺一些营养粉,能够更有助于恢复病人的健康。我们当时问了这些营养粉都含有什么,配方里面都有哪些。那个小姑娘当时含糊其词,为了妈妈的身体早日康复,所以尽管当时有疑问,还是买了那些营养粉,总共9袋,270元钱,费用直接在住院费用清单里体现,最终统一结算。
可是妈妈吃了后,她不断的开始拉肚子,屁眼都拉红了,给她擦屁股的时候屁眼周围都快要拉的溃烂掉。问了主治医生后,医生表示很少有卧床的病人拉肚子的情况出现,一般卧床的人都是3-4天才大便一次,而且大便干燥,当时我们不明所以,医生拿了蒙脱石散止泻药,让口服以及抹在肛门旁边。
后来证实是营养粉的问题,营养粉是针对久卧病人设计的,里面含了大量的高纤维,而妈妈对这种高纤维无法耐受,所以整个三天不停的拉肚子。当时姐姐给营养科的人打了电话,让她来病房说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当时只是在电话里做了短暂沟通,说第二天再当面沟通。但是第二天营养科的医生并没有来,找了一个不管事的小姑娘过来,态度恶劣拒不承认是营养科的问题。我们都非常生气,没有一个发泄入口。这几天在医院里伺候也很累,无暇顾及其他。姐姐在回家等电梯的时候,发现电梯旁边贴着投诉的二维码,扫描那个二维码后就把营养科投诉了。
投诉后营养科的小姑娘很快就来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个劲赔不是,并且还把ICU科室里与姐姐是高中同学的那个吴医生请过来做中间人,请求我们撤销投诉。那个时候我妈妈已经醒过来了,我们没再多说什么,作为病人家属的我们只想让妈妈抓紧恢复正常,不要再受这么多不必要的罪。所以也碍着吴医生的面子,就撤销了投诉。
第四个插曲是隔壁不知道哪个病房对我们的控诉。当然并不是直接找到我们当面说,是由护士转述我们听的。当时我妈妈日夜卧床睡觉颠倒,尤其是晚上暴躁难安,在大家都睡着的情况下,晚上都12点了,她还不睡,要下床走,并且每隔2分钟就要上厕所,上厕所只尿一点点,我们都怀疑她是为了下床所以找个理由就说自己要上厕所。我们为了让她调整作息,所以晚上就不让她下床走,非让她睡觉,但是妈妈执意不肯,我们就挨个劝妈妈,声音确实是太大了,并且弟弟又特别执拗和讲原则,他跟妈妈一争论起来就能说一个多小时,吵到隔壁的病房,影响到了他们及家属休息。
按道理来讲这确实是我们的错,但是我当时并不这么想,还没听完护士的转述,我就大声说:谁愿意这样大晚上的不睡觉,我们还不是有苦衷的,大家都理解一下吧,实在没办法他们可以去就酒店休息。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是多么不理智啊。原来一些事情必须亲自经历,才能感同身受,被未知支配的病人家属,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的诉求,也完全听不进去其他人的意见,只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希望病人抓紧好起来。
3月16日,下了很大的雪,天气变得非常阴冷,我和弟弟推着妈妈四处转转,走到8楼电梯旁边的玻璃幕墙那里,我们短暂停下休息。从这里俯瞰这里能看到医院一大半的景色,医院整体被一片白色包裹着,像一个冰雪世界。因为雪下的很大,给就诊者带来了很大不便,但是还是能看到人们在外面来回走动。我看到救护车飞奔而过,看到拿着报告单急匆匆走过的人们,看到抱着小孩焦虑的家长,看到捡瓶子的老大爷……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因这一场大雪而停滞,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没有时间焦虑,你所做的,只能是不断前行,为爱奔走。
也许正是这样,生活才会充满希望。我转头看向妈妈,她跟我一样,看着窗外的这些景色,她的眼神飘向更远处,我能看到她的眼里有光,那是对幸福生活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憧憬。
也许,经历过那么多的经历,才可能有那么多的可能。
时至今日,当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2023年5月14日,正好是母亲节,我有感而发,而此时距离妈妈生病住院已经两个半月,她基本上已全部康复,除了开颅手术留下的伤疤及塌陷、偶尔的头疼和骨折还没痊愈,其他的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现在的她生活完全自理,并且能够独挡一面。
但我知道妈妈已经在逐渐老去了,这场大病带给她的冲击远远大于我们,作为病人家属,我很幸运,妈妈挺了过来,我更庆幸,在这场属于我们家庭的灾难中,我们没有丧失对生活的信心,苦难让我们更加坚强,也让我们更加团结。
文章的最后,祝全天下的母亲都能健康平安,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