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位女性学者访谈,当下最热点的话题全在这里
《开场:女性学者访谈》收录了新京报对11位女性学者的采访,围绕思想脉络、性别问题和学术研究等关键词进行深度对谈,展现了她们耕耘多年的得与失,成长的契机与障碍,求索之路中的坚定与困惑,愤怒与自我调节。这本书充满问题意识,有助于读者理清历史上女权主义思想的流变和分歧,同时接触到当下最前沿的理论。以下是摘录:
一、霍克希尔德:社会学的“局外人”

1、西蒙娜·波伏娃,我钦佩她大胆地主张“性别至上”,后来,我开始发现她对人类理想的观点过于以男性为导向。在我看来,她想让女性“达到”男性的标准。这让我感到困惑,如果女性的理想是达到男性的标准,照料的文化重要性如何在这样的框架中显现?
2、美国的女权运动有两种声音。第一种认为,在塑造社会的过程中,女性应该拥有平等的声音和权利。女性主义的第二种声音认为我们要向前推进,这些事不能仅仅由女性去做,也应该让男性共同承担。
3、对我来说,女权主义的两个目标——平等和照料伦理之间没有矛盾。
二、上野千鹤子:成为上野千鹤子

1、女性主义绝不是弱者试图变为强者的思想,女性主义是追求弱者也能得到尊重的思想。
2、比起不辜负周围人的期待,女孩们更应该坚持自己的问题意识,即使它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对于研究者来说,原创性是极为关键的,模仿别人毫无意义。
3、男性的变化正朝着令人担心的方向发展。他们开始明白,自己已无法轻易享有曾经的既得利益,因此,部分男性的受害者意识愈发强烈,他们开始对女性进行攻击。
4、照护,女性主义研究的另一个关键词。一直以来,育儿和照护都是我们看不见的劳动。将这种看不见的劳动概念化称作“无酬劳动”,是马克思女性主义的功劳。照护不是一种道德,而是一种劳动、制度和实践。
5、愤怒是女性最禁忌的情绪。而女性被允许拥有的情绪,是羡慕、嫉妒、恨,因为这是弱者对绝对无法对抗的强者所抱有的感情。而愤怒则是,当自己的权利受到位置对等之人的侵犯时所产生的的一种正当的情绪。
三、戴锦华:仍然在路上

1、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也在想象或内化来自男性的审视。什么时候你不再去想象和关注类似审视,便会赢得一个真正自我解放的时刻。
2、不存在也不需要独属于女性的学术传统,我们期待的是对于男性主导的学术系统的反思与改变。
3、我期待的,是社会平等的实践,是差异的尊重,而并非女性为主体或主导下的对父权、男权逻辑的复制。所以我无法简单认同所谓“大女主”式的流行文本,其基本特征是一个强悍的、掌控的、统治或驾驭的女性角色,而不曾展示其性别身份与生命经验如何内在地改变了掌握的逻辑。强悍的仍然是父权的逻辑。在《浮出历史地表》中我们曾把这类角色称为“代行父权之母”。
四、邓小南:选择宋史,选择以教师为天职

1、宋史研究不能只发表在学术期刊上,还是要为大众所了解,在高冷的学术和热络的舆论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
2、任何话题都不是某个单一性别的权利。
3、社会体制、大众观念对于女性来说都有不利的一面,但不至于完全没有空间,可以争取往好的方向发展。
五、陆晔:“可见”,是社会身份建构的第一步

1、我很羞愧。我这种知识分子总是缺乏行动力,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偶尔想做点什么,也总是十分笨拙。
2、媒介社会学为什么关注所谓“可见性”?因为“可见”是社会身份建构的第一步,只有“可见”才能使个体或群体成为一个社会角色,参与社会公共生活。
3、“女性”必须强调出来,“男性”从来不用强调。因为人们默认男性是第一性,是一个标准,而女性则是打破了这个标准,所以需要强调。
4、我个人会有意拒绝性别身份。这背后的立场是我反对性别的二元对立,我反对所有的二元对立。我相信不管是职业成就还是撞车的事故都和性别无关,只和个体有关。
六、贺桂梅:重启人文学的想象力

1、我一直很反感一种说法——你是一个女性,你就只能做和性别相关的研究。从这点来说,我反对性别本质主义的所有主张。就人能够达到的思考能力和思考的宽度而言,性别身份本身不应该是一个限制。
2、我们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无数敏感的、微妙的、说不清的时刻。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些时刻其实是我们和女性这一社会性别身份进行博弈的过程。
3、我最有感触的是学术真好,因为它可以给我们解释,让我们不要陷在一个非理性的受害的愤怒情绪之中,而能将这些感性的生命体验化为一种前行的力量。
4、这也不只是女性主义理论的停顿。我认为,理论的能力其实是一种整体性的想象力问题。西方社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非常有想象力的时期。那时候人们相信解放,也愿意通过行动和思想的实践去推进社会议题。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整个社会进入一个缺少想象力的时代,也可以把它叫新自由主义时代。
5、对于新一波女性主义思潮,我们需要注意的问题:首先要了解前面的女性解放的实践史。我们现在很多讨论都是失忆式的,也就是不关注也不大了解前面有过的实践、做出的理论累积。另外一点是需要人文学的想象力。就是说我们在谈论一些个人的或特殊群体的问题的时候,如何把它放到一个更大的视野和更大的社会结构中来讨论。
6、我真的觉得我们的文学变得好没有力量,大部分作品都是以个人的视点讲述自己的困扰与焦虑。小说经常就是通过死亡或从生活中消失为结局。这种个人化的纠缠所指向的是一种没有希望的生存境况,让人读得很郁闷。
7、呼吁“人文学的想象力”,其实是打开自己,将个人的问题、文学的问题放到一个大的社会结构关系层面进行讨论。
七、黄盈盈:研究“性”的社会学家

1、在社会上,异性恋是主流,但在性研究领域,异性恋是非主流。
2、我们有什么理由去歧视别人?因为我们每个人的生活中都多多少少存在着一些边缘性,如果我们想想自己身上的边缘性和别人身上的日常性,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歧视别人身上的边缘性呢?
3、我觉得草根的力量是非常重要的,小群体关系、邻里关系等具体小环境的改善不比倡导国家法律、政策的改变要来得微小。我很庆幸自己有几个小共同体意义上的朋友群,有性研究的,有女博士读书八卦群,等等。很重要。
八、梁鸿:写作是一种“自我搏斗”

1、真正重要的是写作者自身的价值立场:你会怎么看你要写的这个群体。这也是非虚构写作最困难的地方,写作者需要有多样而丰富的知识背景做支撑,同时,价值立场要鲜明。
九、毛尖: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APP

1、当今的女性影像平台上,有男人爱,有两个以上男人爱,有多民族男人爱,是女性等级的表征,如此,一旦失恋,剩下自己面对自己,只好去搞事业,这种应激的独立是女性主义的话,那狗跳墙就是物种进化了。
2、看过这么多动漫,我的一个感受是,未来电影,速度会是最大的美学和哲学。
3、戴锦华、王安忆和许鞍华,她们三个人身上,都有无比强烈的少女感,一种任何痛苦和时间都夺不走的斗志,每次和她们在一起,都有吸氧效果。
4、谁拿着理论生活,谁肯定一败涂地。我的生活中没有这些严肃的矛盾,我的痛苦和理论没关系。所有和我的身体经验八字不合的理论,我进不去也用不来。
十、张莉:回到女性写作的发生现场

1、女作家往往会说,要克服自己的性别意识;而男作家则会反问,为什么要规避性别性别意识,本来就是男人,从男人的角度写女人有何不可?这回答让人意识到,男作家是自信的,会觉得自己的男性视角是自然的,而女性则处于不安全感之中,担心强化自己的性别意识会得不到好的评价,所以有意回避自己的性别意识。
2、现在很多作品里的“我”实际上是被捆绑在鸡飞狗跳、鸡零狗碎中的“我”。不能说不能写“我”,或者不能写个人化的生活,但很多作者只是关注一个物质的“我”,那是没有精神能量和深度的“我”。所以,我常常觉得,今天的创作者是把“我”给降维了。
3、我们读《82年生的金智英》时,会生发出一种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也是因为作家的问题意识很切肤。
十一、包慧怡:生活在中世纪的缮写室


1、我还是希望能有大段的放空。放空不等于躺平,它很重要,我们所有重要的智识活动都诞生于事与事之间的间隙。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这种间隙不被允许,每天只有这么多的时间。
2、重要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我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解放,把之前自己加给自己的、没必要的镣铐松掉了。成年之后为什么生命力会萎缩?因为你在自我规训的过程中不断给自己戴镣铐。
3、她们作为作家都不希望自己被标签化。因为一旦进入了“主义”,就意味着你可以被当作刀枪,用在文学以外的地方,之后就没办法写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