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影像留存

  “坚持住!保持清醒不要睡!马上就——”

  只见一张布满汗滴的脸,随着紧绷的面部肌肉缓缓松开,脸上那双浑浊的眼也渐渐失去了光芒。周围焦急的哭喊声更加响亮了,背景中的抽泣也清晰起来。在厚重而忧伤的弦乐之下,画面上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缓缓为这张脸的主人合上了黯淡的双眸……

  电影片段到这里不再播放,那张双眼紧闭的脸缩小到屏幕的右上角,正处在节目主持人肢体语言指示之处,他成熟而知性的声音响起:“让逝者瞑目,得到死后的安息,这是全世界能普遍理解的行为。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让彼岸的灵魂得到安息一直是人们追寻的目标,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人们都对此给出了各自解答。这些答案往往成为其所在文明人生观世界观的核心,有着非凡的文化意义。而今天,新起点对灵魂的安息提出了革命性颠覆性的全新答案……”

  柿树关掉了车载流媒体终端,观看打着人文讲座旗号喋喋不休的软广告对于客观全面地看待事物没有任何好处。她将注意力转向了计程车窗外:已经可以看见新起点集团的总部大厦了。集团总部二十层高,比不上市区的高层公寓,却远比公寓瞩目。一是近郊的厂房和田野将它衬得高耸突兀;更重要的是它的外观:一尘不染的惨白涂料覆盖着单纯规整的长方体,窗户像是监狱的探监窗,小得与大楼不成比例,远处看来仿佛是白纸上的点点墨渍——不,在这阴郁的天空下,整齐排列的小窗更像是写在墓碑上的墓志铭。没错,墓碑,毕竟她马上要做的就是掀起墓碑、跳进墓里,仔细打量看到的东西。

  柿树在大厦对面的马路边下车,蹲坐在旁边的路牙上、抱着牌子的人看到有人下车便三三两两围过来,展示手上的牌子和条幅。柿树没有理他们,低头快步走向墓碑底部的小小开口,因为她已经快迟到了。“柿树老师,这里!”向门卫展示出入凭证之后,柿树在大厅的角落找到了等待她的曹晓存。

  “柿树老师您好……很感谢您……”这个小姑娘低着头怯生生地向她打了个招呼,她报以点头和微笑:”初次见面晓存,是我要感谢你。“晓存以微小的幅度点了点低垂的头,像是对说话声做出的条件反射。柿树稍微倾下身直视晓存,继续说:“别紧张,你按往常一样表现就行了,当我不存在。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就开始吧。”晓存再度点了点头,便匆匆走向放映室。

  曹晓存是刚从大学毕业两年的职场新人,与她恋爱多年感情深厚的未婚夫马贡华在半年前不幸遭遇了事故。在马贡华的遭受重创的肉体奄奄一息回天乏术之时,新起点的工作人员找到了晓存和马贡华的父母。面对悲痛欲绝却又心存侥幸希望的三人,新起点向其提供了一项尚处于起步阶段的业务——“意识影像留存”。

  按照新起点给出的说法,这是通过扫描马贡华大脑结构和神经元连结模式,辅以他生前在现实中网络中留下的一切痕迹,生成数字化输入并整合迁移进新起点的主机之中的技术。以此便能在面对外界输入时即时“生成”马贡华的“智能影像”,提供“类真人”的交互体验。抛开新起点的咬文嚼字,根据他们在宣传中的暗示和用户提供的只言片语:“类真人”交互在体验上无异于让被迁移者在屏幕的另一端“复活”,意识清醒地透过计算机与外界接触。在失去至亲的强烈冲击、逃脱现实的渴望、可能还有新起点所提供的“免费迁移,按交互时长计费”的收费模式的诱惑下,三人接受了这一提案。

  在半年之内有多少人成为了意识影像留存的用户?其确切数字一直是个谜。但短短一年中拔地而起的总部高楼、不断提升的新起点主机性能、纷纷宣布加入的众多知名人工智能学家和脑科学家、声势浩大的上市准备无不昭示着这一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公司获取了怎样的财富与成功。但意识影像留存这一极具争议的技术,在问世伊始便激起了社会各界质疑乃至愤怒和谴责的汹涌浪潮。支持者认为这是为失去至亲之人和临终者的伦理关怀,而部分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对生者的欺骗和死者的亵渎。新起点规模急剧扩大,社会中支持者和反对者间的矛盾也随之激化。

  柿树作为负有盛名的科技伦理作家,受多家媒体联合邀请,要为意识影像的专题报告供稿。为此她尝试着联系新起点,没想到一向挥舞隐私权和保密协议大棒、拒媒体于门外的新起点向她敞开了一扇窗:她可以在给定期限内实时观察曹晓存和“马贡华”的接触,并进行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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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离开高校加入“一小步”的学者们,并非只是看重新起点提供的待遇和研究资源。更重要的是我们看见了意识影像工作在社会人文意义上的重要性。“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重要的人和物散佚在时间的长河中,连记忆也在冲刷下模糊。希望我们在意识影像留存方面的理论和技术突破能为人们留住过去的一片残简,安抚在时间维度下短暂可笑的人类灵魂……

  宁飞

  新起点集团“一小步”计划特聘研究员,X大学原人工智能副教授

  在面对采访时的回答

  新起点的大楼由放映室组成,用户在这里与意识影像交互。放映室号称对隐私绝对尊重:音乐厅级别的隔音、窄小的窗户避免外界窥探、一次影像交互只能一人参加。柿树通过临时布置的摄像头在监控房间观察晓存与影像的对话,期间不能向晓存传递任何信息。

  新起点提供了不同内部装潢的放映室供用户选择,晓存选了一间朴素的中式客厅。渐渐西垂的太阳透过窄窗洒下一道暖光,将餐桌和上面的花瓶染得橙黄,颇有几分温馨家庭的氛围。晓存坐在餐椅上,就像是等待着同家人进行一场饭后对话。显示屏和摄像头麦克风等交互设备嵌在餐桌对面贴着白玉兰墙纸的墙上,墙后的数据传输装置与新起点算力强大的智能运算主机相连。交互设备和放映室装潢可以通过付费进行升级,然而就算在这个基本配置的房间内,两小时的交互价格也不便宜。

  “嗡”的一声,放映室的屏幕亮起,一个青年男性的形象出现在屏幕那头的立方体空间。他扶住后脑勺不住地转头看向四周,身体也微微倾斜,仿佛是因为突然被传送到屏幕中而感到眩晕站不稳。想必那就是“贡华”了。在这之前,晓存会时不时瞟一眼监控摄像头又迅速扭过头去,右手也下意识地拨弄着左手食指,可现在她的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丝被监视的紧张焦虑:她的眼中只有屏幕对面的“贡华”。晓存的眼神中放射着炙热的期盼,就和所有渴望与恋人重逢的、热恋中的少女一样。不过晓存并没有立刻和“贡华”打招呼,而是带着一丝关切而宠爱的微笑,等着屏幕对面的人影站稳了身体回过神来才娇羞地挥了挥手。

  屏幕对面的男人也挥了挥手,快步走向屏幕前。他的面孔与柿树之前看到的资料别无二致,面部的表现如此逼真,仿佛和真人仅仅隔着一片厚玻璃,哈一口气都能糊上水雾。“晓存,最近过得咋样?”合成声音和面部肌肉动画也都十分自然,新起点在虚拟人影像生成领域显然是行业前沿。出于隐私保护,不能对晓存的对话进行录音。柿树打开了数字终端的语音识别功能,一边观察监控一边记录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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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起点这是要遭报应的!他们全部都不得好死!之前有人向我推荐新起点,我们怕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太伤心,就给妈妈办了一个这个他们说的影像留存。一开始还好啊,我爸看了之后感觉也没那么伤心了,一家人都挺高兴、皆大欢喜。结果后来,着魔了你知道吗!我们后来找人来看,都说我爸爸着魔了。那个放映室啊每天都要去,自己退休金不够了就去动存款!我们劝他他是一点也不听啊!

  后来我们和新起点商量限制一个月的放映次数,他发好大的火啊。摔东西砸东西,还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说我不孝,不让他去照顾妈妈。他现在就是,现实世界一点不关心,就是往死人身上——往虚拟世界砸钱你知道吧。我今天来就是想讨一个公道,为我们晚辈,也为妈妈的在天之灵。新起点的这些人渣说是看影像,结果让我爸爸着魔了,他们是要下地狱的,地狱都不收他们!要是妈妈还在的话,一定不会饶恕他们!

  张先生

  民生热线来电市民

  晓存和“未婚夫”长达两个小时的对话结束了。对话去除个人隐私信息的话,应该就只剩下连绵不断的恋人絮语了。询问近况、分享心情、打情骂俏,就这三件事。屏幕里的“贡华”貌似在没有人来访时生活在一个能连接互联网的空间中,对时间的流逝有所感觉,也能聊起一些时事热点。对话中可以看出,“贡华”是一个举止大方得体,性格沉稳而有时机智的青年,能开导表达负面情绪的晓存,为她在生活中的问题提出有理有据的解决思路。然而更多时候聊天的内容和其他热恋中情侣一样,是一些无意义的情话,但柿树着重标记了情话背后体现的“潜在的幽默感”。

  恋人絮语、天衣无缝的恋人絮语、惟妙惟肖的恋人絮语,与真实恋人之间别无二致的情话和絮语……新起点带来的一切问题的根源就出在这里:理应只是供人怀念、寄托哀思的逝者的活动画像,却在互动时俨然成为了逝者的化身,享用着逝者的社会联系和资源。而这资源最终以“影像放映费”的形式到了新起点口袋中。柿树作为旁观者,即使能体会到新起点的虚拟人在视觉技术和智能对话上的高超技术,也很难想象为什么有人会把付费生成的影像当成活生生的人。一个好的采访者不会进行先入为主的猜想,而会让受访者回答自己的疑惑。柿树披上外套,将数字终端放回背包。她要去新起点大门和晓存会合。

  “久等了。”

  “没有的事,柿树老师,我才刚到门口一会会~~”

  虽然还带着几分拘谨害羞,但与“贡华”的对话显然让晓存受到了精神上的鼓舞,放下了大部分戒备和紧张。她微红着脸一笑,恢复了这个年纪女孩的活泼和俏皮。柿树看看腕上的女士手表——时间不早,已经傍晚了。她也对晓存笑笑:“我有一家常去的店,味道不错,环境也挺好。今天我请客,我们边吃边聊吧。”

  晓存的父母早年从农村到城市打工时相识结婚并生下了晓存,晓存也并非毕业于什么名牌大学。家里的经济条件一直都不算太好,尤其是在加上她定期来收看意识影像的这一笔支出后,应该很少出来吃饭。柿树将特意点的一盘蒜香排骨推到晓存面前,“年轻人经常加班多吃点肉,这排骨我儿子每次来都吵着要上一盘。”晓存也并没有客气,在餐桌上很好地落实了不浪费粮食的美德。酒足饭饱、肴核既尽,晓存陷入了回忆中,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自己从学生时代开始的爱情历程——

  “……当时分数线下来了,我先问的他的成绩。一看,比之前的模拟考还高,那我不是死活也追不上了?当时哭的可惨了,昏天黑地的,亏他每天晚上还给我开小灶补习。我闺蜜就劝我说要冷静,要相信说不定会有奇迹。我一听是啊,要相信奇迹,就回去查分数。回去一看,啊!果然!”

  “果然考上了?”

  “比平时还低!”晓存自嘲地笑了笑,“查完分出来感觉天都塌了啊,上不了好大学、谈的恋爱还吹了!谁知道虽然大学确实不怎么样,但四年异地恋倒是一路坚持下来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和眼前这位姑娘相谈甚欢的氛围,柿树开始将话题往访谈方向推进:“所以你现在每周都会来新起点?“

  “嗯,每周都盼着这一天呢!说起来,我能每周来还要感谢柿树老师呢。”

  “嗯哼?为什么?”

  晓存挠了挠左耳垂,乌黑的双目也随之躲闪起柿树的视线:“额,怎么说……”,她不好意思地冲柿树一笑:“这个好像不能说吧,新起点跟我说要对外保密来着。”

  “没事的,采访的协议里规定了,你和新起点之间的事尽管告诉我,相应的,我在对外报道时会保护你的个人隐私信息,你接受采访肯定也签了协议吧,回头可以看看。”

  晓存放下了微微耸起的肩膀,仿佛从上面取下了一件重物:“这不是每进一次放映室花的钱都不少嘛,我又刚工作两年,本来都有点吃不消了。结果新起点的人来找我,说如果我愿意接受采访就给我时长抵用,量还不少。那我当然是赶快答应了,现在生活上也轻松不少~柿树老师,你帮了我这么大的一个忙,现在又请我吃这么好吃的饭,你人实在是太好了!“

  我是个入侵你的生活、窥探你的隐私,最后还有可能把你心爱的影像送进有害电子制品垃圾堆的虚伪烂人。柿树当然忍住了没有这么回答,“你不是也给了我工作所必须的访谈资料吗,我们是互利互惠的朋友。”

  二人相视一笑,但柿树的脸上多少有些苦笑的成分。从观看晓存与影像中贡华的亲密交谈开始,一个想法开始在她心中萌发:如果她在考察之后认为这影像技术带给社会的更多是负面影响,并且带着这一观念撰写那个声势浩大的联合发行专栏,最终她会让这个女孩失去她所珍视的“贡华”。作为经验丰富的社会调查者和科技伦理作家,这个想法不会影响柿树对事物判断,但此时此刻多少让她有些不自在。

  至少现在,要把自己当作一张白纸,更多地了解她的想法。柿树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你每次在放映室都聊这些吗?”

  “当然,这两个人处对象,不就是恩恩爱爱地聊聊天,互相排忧解难嘛。就这一周两个小时我们还觉得不够呢。”尽管在提问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晓存还是会强调并列的“两人”和“我们”。

  “你的父母,对你定期来新起点看影像会有意见吗?”

  “唉”晓存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意见,还吵过一次架呢。说来也简单,就是担心我乱花钱呗。我可是一直有记账的,存钱未雨绸缪之类的也都一直在做。其实我个人生活呢,简单些也没问题,他们二位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那我也肯定能尽到一份孝心。但他们总是有点不放心——可能也是因为他们不太接受意识影像这门新技术吧。”

  “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待意识影像的?你觉得——就是贡华在隔着屏幕对你说话吗?”找到契机正面提出这个尖锐的核心问题,柿树暗自松了口气。

  “是的,就是贡华。”回答异常简短坚决。这并不奇怪,每个对意识影像秉持如此信念的人都会在社会舆论、家庭矛盾和经济压力的逼迫下不断这样扪心自问,成千上万遍的自问。

  “你是知道新起点的宣传的,这只是一款‘拟人化影像生成服务’而已,并不是活生生的人或者灵魂。“

  “避免法律责任呗,”晓存抿起嘴,仿佛在因为这个缺乏社会经验的问题憋笑,“就像那些广告上的小字,‘最终解释权’什么的。害怕有严谨的人抠字眼告它嘛。”

  “可是他的身体……抱歉,但贡华在物理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

  “可他就活生生地在屏幕对面和我打招呼说话呀。科技进步很快的,以前电视上老是演什么人工智能、人活在网络世界,现在这些都成真了。想想我父母和我说过,他们小时候看见人能隔着电视传回彩色画面、还能彼此通话,都以为在做梦呢。村里老人还吓得不轻,说这是夺魂,现在不是人手一个天天用?其实太高深的科学理论我也不懂,但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不论是否符合事实,一道逻辑与信念的城墙已经在晓存的脑海中筑起,坚实严密,保护着屏幕对面“贡华”的生命。既然她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柿树也就不再尝试寻找逻辑与事实的突破口了,不如更多地关注感受。

  “都这么晚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放映里的”贡华“和你以前认识的贡华有什么区别吗?”

  晓存摆正了坐姿,直视柿树的双眼。她的一双黑眼睛此刻显得晶莹通透,连对面街上的车尾灯都在余光的反射中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红线:“贡华是因为一场车祸受伤的。那天车上只有我和他两人,他掉出了山路的平台、在山坡翻滚磕碰留下一路血迹,最后停在一处石台。我隐约听见他在下面呻吟,急坏了,就想下去看看。可坡太陡,我人下不去,却把手机摔下山了。为了打电话求救,我只能拦路过的车,可山路一直静悄悄的,半天不见一辆车……就这样,贡华因为我的失误错过了急救时间。”晓存平静的话语让柿树感到一丝寒意,但晓存并未就此打住,她继续道:

  “后来我和贡华的父母通宵等在ICU旁边,进进出出的医生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都想彼此安慰一下,结果开口刚讲两句眼泪就绷不住了。就在那个晚上,新起点的人找到我们。我们一开始也不信,他们说免费,我们想着再不济当有个影像留个念想,就同意了。第一次试启动时,贡华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他在那头回过神,看见我就赶忙凑到屏幕前,说:‘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撞到你?’“

  “那第二句呢?”

  “‘赶紧停了吧,浪费钱。’”

  **********

  等柿树坐上回家的车时已是深夜,街道两旁的高压钠灯打出橙黄色的光锥,整齐划一,从柿树前方出现又快速在她脑后消失。仿佛人们熟睡的灵魂从漆黑的居民楼中爬出,戴上罩袍开始了一场清醒的游行。柿树走之前亲自将晓存送上计程车,并和她交换了个人联系方式。柿树的私人联系方式是对外界的出版社、编辑以及种种有求与她的人保密的,一般只给予亲密的朋友和家人。但她常常和受她采访者交换私人联系方式。除了方便取得第一时间的最新消息,她不得不承认这么做是出于一种诱惑——和受访者拉近关系、取得他们的信任、成为亲密的伙伴,从而减轻负罪感。那是用短短一篇报道举重若轻地评判他们的生活方式、将他们的人生推向未知转折的负罪感。

  作为科技伦理作家,在涉足可能对社会伦理造成冲击的新科技时,柿树总是取材于那些生活与技术纠缠最紧密的人们。观察、访谈、写作、发行,得到她肯定的人们成为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最新技术的收益者、敢于尝鲜的潮流玩咖。但被她否定的人成为了最可怜的可怜虫——沉迷于危险的玩具,再被夺走最爱的玩具。问题技术的取缔维护了社会总体的利益,却往往将受害者心中的窟窿扯得更大了。柿树从来不相信受到不幸和磨难的人能变得更强大,但也不会因为目睹了这些个体的不幸而停下写作的脚步。但现在还没到下判断的时候,需要耐心、谨慎、进一步的考察和——计程车上争分夺秒的休息。

  在恍惚的记忆片段闪回中,柿树发现自己置身于上周的慈善晚会。聚在这里附庸风雅的富商们本来就没有参加晚会的经验,主办方更是以好莱坞电影的场景作为规划活动的范本。侍者受限于梆硬如纸板的制服,比划着僵硬的动作苦苦推销凉透了的油腻小菜;大腹便便的富商们吃不消久站,纷纷聚到后排的座椅上,脱下鞋子、接接电话、讲讲段子;主办方铿锵激昂、引经据典的演讲完美地向人证明了语言的思想深度不具有可加性……

  柿树出于礼貌硬着头皮听完了演讲,正在会场上以不掩饰愤怒的目光搜寻着递给她请柬的那位好友——立成。立成同时作为一名律师、作家、编辑和企业家在社会上活动着,但对他更准确的描述应该是一名……社会活动家。他凭借广泛的社交圈子和人脉起着促成者的作用,今天他就是为了劝说柿树做一次联合报道的主笔,才邀请柿树参加晚宴。

  在以客套的寒暄回应了柿树隐含不满的问候后,立成开门见山:“所以你是有兴趣、要做的对吧——对新起点的意识影像留存的报道。不只我刚才说的这几家,还有更多感兴趣的媒体、线上的线下的,都期待你给他们供稿,搞个浩浩荡荡的联合专题。”

  “媒体,我以为它们更喜欢独家新闻。”

  动作死板的侍者走到立成旁边,鼓起仅存的希望向他端出了那盘腥腻的冷盘。立成轻轻点头致谢,随后拿起盘子里那冰冷的肥肉就往嘴里送,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柿树看了心里一紧,直泛恶心。立成用侍者提供的毛巾擦了擦嘴:

  “都会有各自的独家内容,但都会以你的报道为核心。你还是一贯的敏锐啊。”立成摊了摊手,“之所以放弃独家消息盈利,是要为后续的行动造势。”

  “造势?”

  “没错,这之后会进行一场对新起点的联合起诉,规模你想想能明白,会很大。新起点的意识影像留存技术有很多一告一个准的地方:生成影像并以本人自称的肖像权名誉权问题、扫描逝者网络痕迹的隐私权问题、让用户把影像当作逝去真人背后存在的商品宣传问题……“

  立成语速慢下来,眼神飘忽若有所思。片刻后他重新聚焦视线,神情也变得认真,继续说:“但这些都不是问题。或者说,这些只在‘现在’是个问题。胜诉了、赔偿了、责令整改了,然后呢?如果社会欢迎这项技术,人们支持它,那它是不可能被几桩官司影响的。只要不断有客户的资金支持,新起点事后可以完善条款、规避法律红线,在受众足够多后国家也会出手进行政策引导。到那时它就彻底立于不败之地了。所以比起法庭更重要的战场是社会舆论,要是大家都能意识到这份技术对社会的危害性,那即使不起诉,它的上市计划也会泡汤,随着用户的萎缩而自行消失。这次的联合报道就是舆论战争的排头兵。”

  “利益相关?”柿树深知不能轻信立成的慷慨激昂。

  “没有利益相关这事绝对成不了,但起码我个人是坚信这行为的正确性的。不只是因为我个人得利,我坚决认为意识影像留存对这个社会是有害的:逝者应该安息,而不是以电子商品的形式存在着。”

  “你说最后国家会介入,直接等国家下场不就好了?”

  “国家也有国家的难处。‘子不语:怪力乱神’,总不能以国家名义告诉别人:你的亲人现在确实埋在公墓的土层下面,不在这集成计算机的硬盘里吧。就算可以,还是不如让我们一边获利一边维护社会稳定,物质满足与社会自我实现双丰收。”

  “我不一定会写出让你满意的稿子。”柿树眉头略微一皱,她确实很希望能担任报道的主笔,但立成这个说法仿佛是胸有成竹要将她当枪使,多少让她有些不爽了。

  立成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向侍者又要了一碟肥肉。“我们确实对于其中的一些细节不甚了解,啧,新起点捂得真严实。但纵观整个社会大局所受到的影响,我相信你一点会得出和我相同的结论的,毕竟你为之奋斗的好的科技伦理,就是能最大化社会收益的伦理嘛。”

  “为了全社会的幸福。”柿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柿树清醒过来,计程车已经在她的小区门口停下。

  你说曹晓存?唉,也不知道她还去不去那边了。我跟你说,听说她家里人不让她去,还要给她安排相亲什么的,闹得可凶了!大概两个月前有几天,每天上班眼睛肿的跟个荔枝似的!喉咙也哑了,亏她还能按时上班,还拿全勤奖嘞。唉,她也真是命不好,未婚夫未婚夫没了,又迷上了那个,家里人也是不含糊……

  欸?你问我怎么看新起点那边?我……好好的考虑这个干嘛呀?……嗯,只能说希望我家能够平平安安吧。

  李女士

  对曹晓存同事的简短采访

  **********

  对于新起点意识影像技术的一些看法

  发件人:永知教授,W大学人工智能学院

  收件人:柿树

  柿树女士:

  你好!

  你之前发给我有关新起点的资料我都看了。根据你的资料和描述,可以断定新起点在实时影像生成和人工智能技术上确实处于领域内顶尖的位置。但如果想更加了解新起点的影像技术如何能作为逝者的寄托、甚至是部分人眼中逝者的复活,单单将其视作影像生成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复合是远远不够的——很多计算机技术以外的策略也是必要的。

  想要让计算机程序“以假乱真”、被认知为人类,这个经典的人工智能话题可以追溯到著名的图灵测试。能通过图灵测试的智能技术曾一度是众多学者研究的目标,但如今图灵测试早已淡出学界热点,仅存于教科书上了:(时刻接触科技前沿的你可能已经知道)智能对话程序已经取得了在三万字以内、不限话题的文本中让受试者完全无法分别真人与程序的卓越成果。

  这样强大的智能对话性能就足以支撑起新起点所达到的效果吗?你可能会反驳说:在图灵测试的受试者面前扮演陌生的“真人”,和在新起点用户面前扮演与他们亲密无间朝夕相处的家人“本人”在难度上有着天壤之别。确实如此,但更简单的可能是后者。

  早在深度学习浪潮前夕的2014年,智能程序“尤金·古斯特曼”扮演一名十三岁的乌克兰小男孩,达成了33%的测试通过率(超过了图灵提出的30%)。与现在坐拥庞大算力、海量语料库、算法久经迭代的智能对话系统相比,当时的“尤金”简陋得惊人、性能弱了几个数量级。“尤金”缺乏常识,难以理解复杂的语法,甚至常常生成病句。这样的“尤金”能通过测试,它所扮演的身份功不可没。一个十三岁的小孩,缺乏一些常识、在使用非母语的英语回答问题时出点语法错误情有可原。在面对无法理解的问题时,用一些天真的幽默回避问题也合情合理……在面对持怀疑审视目光的测试者时,利用身份背景这样的心理学安排尚且能起到可观的影响。对于那些迫切寻求着心理慰藉的新起点用户来说,操作空间无疑更大了。

  身份的本质是什么?面对眼前人(或者影像),我们怎么确认他的究竟是谁?我们首先会去观察外在特征:声音、相貌、体型、行为习惯……仅仅是外在特征并不充分,长期接触中共同记忆和性格特征才是最重要的。但不幸的是,我们不能窥视他人内心,只能通过他们的行为和言语间接认识。对智能程序来说,要表现出共同记忆往往只是个数据收集的问题,而性格则是很容易用计算机拟合的行为模式。

  新起点在详尽而彻底的脑部记忆扫描之外,通过(社会上饱受争议)的个人信息收集协议,能够在互联网上获取被收集者的一切信息。不光是发布的文字和图片;被收集者关注、收藏、浏览、消费的一切;各类网站对其建立的用户画像与统计数据……新起点尽收囊中。可以说,如果要写一份描述自我的报告,新起点的智能程序能够写得更详尽,更符合“外界对他的观察”,更能贴合所要扮演的身份。

  不仅如此,在你描述的用户经历中,可以发现新起点的智能影像在被动贴合身份之外,也像“尤金”那样利用身份主动给自己打掩护,将冰冷的机械与算法隐藏在朦胧的语境中。你提到占谈话一大半内容的恋人呢喃,那正是抓住了恋人身份的特征,用无信息含量的模板化语言填充对话掩盖错误。更进一步,可以说,只要抓住了用户对身份主要的预期,其他或多或少的失真都能视而不见、解释为人心微妙不可捉摸的变化——只要表现出对用户的爱,就能成功扮演一个好恋人。

  如果你想对意识影像留存了解更多,我的建议是想办法破除上述身份语境的迷雾。至于你问我是否相信意识影像是真正的意识迁移,我只能说我不会对我随手就能进行创造、运行、调整,甚至复制和删除的代码段寄托任何个人情感,无论它收集了谁的数据作为输入。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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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影像留存调查资料

  ——曹晓存,第二次影像互动记录节选

  *出于隐私保护,以下部分对话内容被隐去、时间地点也经过了模糊化处理

  1.????? 晓存:“最近真的是热死啦!上一次这么热还是我们去看高中老师的时候,我本来就怕热,坚决表示不想出门。你说难得到了教师节大学还没有安排返校,软磨硬泡把居然我哄出去了,现在想想挺不可思议的。不过幸亏你拉我出去了,见了好多老师……当时刘老师在教几班来着?……是啊,没想到之后李哥就退休了……

  2.????? 晓存:“我今天来的时候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本来是要坐超市那边的专线然后在总站换乘对吧,一小时发一班。结果我今天紧赶慢赶,眼睁睁看着两点的车一溜烟开走了!你说气不气。……是的!这太阳这么毒,总站边上又没有遮阳的地方,总不能干等一个小时着吧,人都晒成干了。你猜怎么着……对的,就是那边的地铁!……以前不往这边跑都没什么印象,十号线东延了之后好方便。不过你经常去园区上班的话……

  批注:

  晓存在本次交互中,有意识无意识地加入了很多如上的试探性对话,诱导影像中的“贡华”回忆种种过去的事件、乃至简单的推理问题。这种略显刻意的问答在上一次交互中较少出现,却贯穿了本次交互。当然,这些问题所涉及的智能领域不超过我手边的这台个人数字助理,即使完美回答了也不能证明什么。

  但为什么晓存会在对话中加入这些提问?这是刻意的举动还是内心无意识的显现?她是要和“贡华”向我展示一场简易图灵测试,向我证明“贡华”具有常人心智?上一次对话中,她以自信的态度,举重若轻地回答了我的追问。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进一步向我证明她的信念?抑或是她也在逃避、也有动摇、也需要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信念?

  3.????? 晓存:“这几天流太多汗了,结果背上起了不少痱子睡不着,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感觉吃午饭的时候都要昏过去了。”

  “贡华”:“你从以前就爱上火发虚汗,我后来查过了,你以前吃的那个泥鳅汤坚持吃的话真的有用。让你妈再给你熬点吧,可以去……,那边的泥鳅肉质好还不贵,网上好评也很多。不过注意别吃太多,不然到时候称完重,又要节食咯~“

  4.????? 晓存:“……她这样说完,我当天午饭都气得吃不下,胸闷鼻子酸。唉,还是我自己太无能,入门的工作都做不来……”

  “贡华”:“别这样说,你的学习曲线我是最清楚的。还记得背四级单词那会吗?你一旦会了就记得比谁都牢。是她作为上司太不负责任了,一点容错空间都不给新人。我的前公司里新人培养的核心理念就是让他们不断试错。她更多是在拿你当背锅的出气筒,等你熟练了、升职了就会好很多。你要是真的受不了,咱就换工作,如今跳个槽也很常见的,但千万不要怀疑自己……

  批注:

  永知教授的意见极具启发性,剥离语境和身份扮演后,这些对话的信息量不超过数字助理给出的“生活小贴士“。按照他的意见,意识留存影像只是借助种种心理学技巧扮演逝者、满足用户心理需求并获利的机器对话服务罢了。

  但仅仅这样并不代表着意识影像应该被取缔,新起点应该吃官司并破产。事实上,基于心理学理论满足用户的情感需求、影响其理性和认知、乃至进行合法的“欺骗”……这是现代社会绝大多数非必须商品和服务离不开的发展路径。新起点只不过使用强大的前沿技术将这种“欺骗”推进了一步,和现有的社会伦理产生了摩擦。

  我不是纯粹的理性主义者,这个世界也并不是只有真实与谎言。如果确实能增加社会总体的幸福,一个善意的谎言也许是可以接受的。但新起点是否能改善这个社会……

  5.????? 柿树:“你说过‘贡华’曾经要求你终止新起点的对他影像服务,后来呢?‘他’还提起过这个话题吗?”

  晓存(腼腆的轻笑):“他很宠我。”

  寂静的深夜,柿树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整理着第二次的采访资料。虽然熬夜不太健康,但柿树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工作效率才能达到最大值。

  “叮!”

  柿树的私人用邮箱响起了来信提示,柿树停下手中整理谈话记录的工作,想知道是谁有着和她一样不健康的作息——

  魂兮归去!

  发件人:魂兮归去 (*!)未知联系人

  收件人:柿树

  人死后身体归于尘土而魂魄飞天。地上的人繁衍生息而天上的先祖护佑我们平安健康我们子孙不绝。我们世世代代祭拜先祖世世代代民族才能延续。不敬先祖者则亡国灭种世代为奴碎尸万端葬身犬腹死无葬身之地!

  电子屏幕是面妖镜!游戏视频直播网购吸走了多少人的魂魄。现在杀千刀新起点已经看不上生魂竟要对祖宗下手!人们不祭祖不扫墓全被这面小屏幕勾住了。加以时日整本族谱都要记在新起点的主机里。

  但我们的父辈祖辈曾祖辈他们不在电脑里!!!无人祭拜,我们能听到他们的哭声这是我们晚辈的不肖是数典忘祖是大逆不道!他们沦为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在大街上在每个人睡榻前哭喊。报应要来了,不毁灭新起点毁灭的就是我们所有人。亡魂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是晚辈不肖!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魂兮归去!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魂兮归去!魂兮归去!

  **********

  不到一个小时,柿树已经完成了个人联络方式的迁移准备。等新起点的报道发表后,目前柿树的一切私人联系方式将被弃用,认证可靠的联系人将会获知新的联络方式。不明来源的邮件也提交给了熟识的警方人士,虽然查出有价值信息的希望渺茫,但对方在深夜能秒回多少给了柿树一些慰藉。

  柿树的私人信息不是第一次泄露,站在科技巨头利益的对立面时收到消息说希望“好好聊聊”,这样的事也是有发生过的。不过这次的来信人应该不是什么科技巨头。激进、迷信思想的民间组织知道她的身份和正在进行的调查,希望她能在报道中猛烈批判新起点?抑或,戏剧性的可能性,新起点的反向激将法?柿树感觉邮件的行文和此前在新起点大厦前举牌的抗议者隐约有些相像,可是记忆不太清楚……总之,她要保护的除了个人信息还有家人和自己的安全,信件中的非理性和攻击性让柿树十分担忧。

  不幸中的万幸是,由于被社会舆论视为“与大型企业对抗,守护平民权益的斗士”,柿树得以住进主要由企业高层居住、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柿树的子女也住校读书,自己或家人被“找麻烦”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但就算这样,柿树躺在床上也因为焦虑辗转反侧。她在心中默默清点工作和生活必须的器件,明天一早就和家人说明原委,带他们另寻住处避避风头……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突然响起了来电铃声,在这深夜显得格外刺耳。扬声器仿佛直接联通了柿树的心房,将直接钉她在床上。整整两秒后她才回过神,抓过手机——“来电人——曹晓存”。

  “喂,晓存,怎么——啊!你现在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吗?”等不及柿树舒缓她颤抖的声音,一个不详的想法就笼罩了她的心头:晓存是否也遇到了同样、甚至更严重的事。

  扬声器传来了晓存激动的声音,不过是出于兴奋的激动:“柿树老师,你也没睡啊~”

  “嗯,我也睡不着。”柿树暗暗苦笑,看来晓存暂时是没事。但这件事会波及到她吗?需不需要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或者提醒她发生了什么?柿树来不及思索,晓存就迫不及待地讲了下去——

  “柿树老师,有个视频我觉得必须给你看一看,可能对你的采访有帮助。”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视频传输完成的提示音。柿树轻敲播放键,“贡华”出现在了屏幕前。“贡华”的穿着与平时朴素的居家服饰不同,一套金色刺绣的红礼服包裹着他瘦长的身形,显得斯文而拘谨。

  “亲爱的晓存小姐,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贡华”说着将手臂往后一甩,似乎是想撩一下礼服的下摆,但动作被礼服限制住了,显得有些僵硬。在浅浅的鞠一躬后,“贡华”开口唱起了生日歌。在声音洪亮、调子不准的生日歌结束后,“贡华”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从刚进放映室开始,我的音准好像就一直受干扰。最近似乎新起点总算修复了音乐相关的功能,我终于又能够放声唱歌了!”屏幕对面的影像挠了挠下巴,仿佛在为跑调感到不好意思。“其实我准备了好几首你喜欢的歌,可惜视频的时长不够了。下周你来了我唱给你听吧,可不准笑我!“

  视频结束了,话筒对面的晓存沉默着,似乎在等待柿树的评价。说实话,可能是被夜晚的风波影响了心态,在观看了这么多和智能影像的交互后,柿树是第一次感到有些厌恶——这已经不是在扮演了,这是促销。

  “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柿树没有显露自己的思考和厌恶。

  “对的,谢谢~我晚上睡不着,想着反正明天也是休息,能睡一整天,不睡了,刷会视频呗。一看,咦——未读信息里怎么有一条视频消息?我随手点开,贡华出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嘞!”,晓存没有给柿树回应的时间,继续自顾自说下去:“他啊,还找什么借口说音准功能有问题,他自己就是跑调王!以前去唱K的时候,认识他的人都喜欢递给他麦克风看他笑话,他倒是不推辞……不过他那套衣服倒是用心了,那是我喜欢的一部电影里……“

  过了一会,晓存应该是意识到自己忘了柿树,完全沉浸在了兴奋和回忆里。她话锋一转:“所以还是要再次感谢你,柿树姐~没有你的采访我不可能这么频繁地去放映室,说不定得下个月才能去听贡华唱歌呢。你知识渊博,人也好。这两次都请我去那么好的餐厅吃饭,还跟我聊了那么多新起点的事——平时我都不敢和别人多聊。你的很多问题和理解对我认识自我也有很大帮助,你真的是我的贵人。“

  “我说过了,我是和你互相帮助的好朋友。”,经过短短两次访谈,这个女孩已经放下防备,显得与柿树很亲密了,这可能是因为她可以和柿树放心讨论分享憋在心里关于“贡华”的话题,这次她的来电也是想和柿树分享收到“贡华”视频的喜悦吧。柿树被这份热情感染,不由面带微笑。但当柿树想到对话快要接近尾声,自己又不得不面对狼藉的夜晚和明早,笑意又消退了。

  “是的,柿树姐,我们是好朋友,不对、是挚友!”,晓存不假思索地答道。“对了柿树姐,我看你每次吃完饭都要去街对面的超市,是要买什么啊?”,出乎柿树意料,晓存延续了对话并将话题转向了自己。

  “顺路买点小零食。我小女儿不乐意住校,为了哄她我每个周末都要给她买点零食。她爱吃甜食,可是我又怕她吃多了蛀牙,也挺头疼的……” 柿树决定不和晓存说邮件的事,明早她会第一时间向警方告知晓存的情况,这应该能保障她的安全。现在她要做的是尽量延长和这位过去悲惨、深陷电子影像幻觉的自来熟女孩热络且愉快的对话;尽量汲取这位女孩的快乐,转化为对不安夜晚的慰藉——哪怕数小时前的她正忙于掐灭这份快乐的源头。

  [深沉忧郁的男声]

  人生的旅途,有歧路,也不乏离别。我们不愿忘记那些风景、不忍抛下那些曾经同行的人,却无法停下奔向陌生远方的脚步……

  [声音逐渐振奋]

  但,往昔的记忆和感动从未远离——回首前路时才发现,旅程早已让它们重生为生命的一部分:不再是遗憾与迷茫,而是支持我们再一次出发的新起点。

  [坚定而富有感染力]

  新起点——你珍视的,永不褪色。

  在电视投放的新起点广告

  **********

  仅靠交互内容来理解意识影像是远远不够的,一个同等重要的问题是:意识影像在互动放映之外的“生活”是怎样一幅图景?你也提到过,屏幕里的男子表现出对时间流逝的认知,还有从互联网获取信息的能力,这都是很有价值的发现。不过,我们还可以走得更远。

  闭上眼睛,试着在脑海中描绘这位“影像生命体”的日常生活——他是否能自由地在那个纯白的立方体空间中活动,抑或只能休眠,直到交互前的五分钟,精心筛选过的思绪、情感和互联网信息被一口气导入他的脑海?新起点主机中储存着数量可观的影像,为什么他们从未感知到彼此,仿佛被囚禁在单人牢房?

  上面这些描绘对你来说可能有点不可理喻,毕竟你并不相信影像能像人一样“生活”,也很难将他们和计算机中实际发生的过程联系起来。但对于那些相信新起点的影像就是被传输到电脑中的逝者的用户来说,影像在交互之外的生活图景是不可或缺的。

  一朗, 作家

  节选自与笔者的往来信件

  明明只是上午时分,阳光却已将大地灼烧至滚烫。滚滚热浪从沥青路面的树状裂隙中蒸腾涌出,扭曲着穿过的光线,仿佛海底泥沙中饥饿地蠕动着触手的章鱼。在强烈日光直射下的新起点大厦,其外墙却还是呈现着惨白冰冷的色泽。柿树在隔着车窗反复确认大厦前没有举着牌子的抗议者或其他可疑人士后,才从车里钻出来。她戴着墨镜口罩,将头上的宽檐帽压低,快步走进新起点的大楼。

  由于意外情况的发生,柿树缩短了调查的周期,今天是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晓存见面。柿树暗暗庆幸没向晓存透露过原本的调查安排,不然她还要为记录的提前结束找一个借口。晓存的交互仍然安排在下午,柿树提前来到了新起点,是为了见另一个人——新起点以及意识影像留存项目的总负责人杨真。

  在柿树告知了新起点调查安排的变动后,杨真就提出来要和她见一面。以往这种“畅谈科技未来”式的会面柿树都会拒绝。比起听高层讲那套拉投资的空谈,她更倾向于自己去感受这项技术,去见证它带来的影响。但这次柿树一口答应了杨真的请求——她不喜欢一直处于被动,既然有人干扰了她的原定的计划,那她也要尝试些探寻真相的新门道。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柿树走进了杨真的办公室。杨真并没有像传统公司领导那样将办公室置于大厦的最顶层,而是在放映室中随机选择了一间。办公室本身看上去就是一间商务风格的放映室,屏幕、语音设备、窄小的窗户一应俱全。这位万众瞩目的新秀企业家看上去面容有些憔悴,但握手时却能感受到他身体里充沛的能量。在寒暄过后,他注意到柿树的视线看向了房间里的交互影像屏幕,便说道:

  “我一般不开下线的会议,而是透过这块屏幕与其他员工交流。我也鼓励同事们效仿我,在频繁的远程交流中才能逐步抛开显示设备对认知的限制,就像人一般感受不到身上的衣服一样。只有对影像交流足够熟悉的团队,才能让影像的形象穿过屏幕,与用户面对面交流。”

  好一段见缝插针的宣传,柿树暗暗感叹道,这就是她不愿和这种企业高层对话的原因。“杨真先生,我想我在来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对贵司的企业精神和发展理念没有兴趣。如果您不能向我提供有关意识影像留存技术做了什么,将来打算做什么的有效信息,我想这次会面已经没有继续的价值了。”

  “呵呵,柿树老师真是急性子。”杨真轻笑两声:“我一直期待着与您的会面,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就和您确定时间,就是因为有一项有趣的测试想要请您见证。但遗憾的是,现在您要提前结束调查,我只能给您播放上一期测试的录像了。哦,别担心,这是对真实场景的录像,不是合成的。”

  杨真一个手势唤醒了屏幕,录像随即开始播放——通常只能一人进入的放映室内稍显拥挤:中年男女、儿童和老人正在与另一位老人的影像互动。“为保护隐私权,视频进行了消音处理,面容也经过特征混淆。”杨真补充道。虽然听不到声音和细节的表情,不过从他们的神态与肢体语言看来,房间中正进行着热闹而欢快的对话。

  “你想告诉我:影像已经具备了同时与多人交互的能力?”

  杨真露出故作神秘的微笑,“目前开发中的算法确实能更好地处理多人对话的场景,但离正式上线还有一定距离。还请您耐心往下看。”

  话音刚落,视频中的画面也一分为二,左侧的镜头来到一间摆满电子器械的房间内。房间中心摆着一把安乐椅,有个人静静躺在椅子上。他的面部与头部上环绕着、捆扎着、包裹着种种医学与脑科学设备,完全看不见脸。不一会,右侧画面中的交互对话结束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随即进入了左侧画面中的房间,帮椅子上的人一件件卸下身上的设备,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柿树认出——这人就是刚才交互视频中的老者。

  “我知道,社会还没有准备好迎接意识影像留存。”杨真暂停了影像,他的语气平静而淡漠,“柿树老师,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你们诱使他人将意识影像视作逝者本人,并以此出售影像互动时长。批评者们认为这是在混淆生死、消费悲痛、亵渎逝者,毫无人性。”柿树把话说得很不客气。

  “呵,”杨真摇头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了柿树的回答,“新起点研发意识影像留存的本意是以栩栩如生的智能影像,让人们重温往昔的感动。而用户是否在影像上寄托自身情感,也是他们应有的自由,不应受到任何干扰。至于消费悲痛、亵渎逝者——”

  “咳,有这么一群人,明明与逝者素昧平生,却自认为能代表他们、代表社会正义。这些人自说自话地要替他们发声、替他们谴责、替他们不平、替他们愤怒。除了抨击新起点,这群人还不忘中伤侮辱意识影像的用户们,说他们接受能力弱、逃避现实。要知道,影像交互服务的用户往往是与影像原型关系最亲密、感情最深厚的人。”杨真戏谑地挑起一侧眉毛,“我觉得这群人才真正亵渎了逝者。”

  杨真将视线转向房间里的交互屏幕,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屏幕的边框:“新起点的舆论环境确实不乐观,尤其现在我们正筹备上市计划,对舆论更为敏感。我听说,不久之后还会发起一场对新起点的联合起诉……无妨,让他们来吧。新起点是一家科技公司,凭技术起家、也能通过技术的完善和突破度过难关。“他指了指画面中的老人,”视频中的这位老人体验了我们称为“意识影像依附”的全新技术:当他接入新起点的设备时,他的脑电活动模式会与先前扫描得到的影像模型同步。在此基础上进行影像交互时,交互终端的输入信息会直接影响他的感知。对他来说,就仿佛依附在影像上身临其境地参加了一次交互。同步过程产生的数据反过来也能够优化智能影像的表现,让它更接近本人。如果你想要了解更多细节,我这里还有其他场次的录像……”

  “不,不用了”,听了杨真的简介,柿树已经预感到这段视频以及这项技术的目的所在。“你直接告诉我,他们的使用感受怎样、最后有多少人同意让你们制作他们的影像?”

  杨真微笑着对她点点头,仿佛在称赞柿树的理解能力:“在早期研究时,一部分体验者在依附结束后报告出现了头晕恶心乃至耳鸣失眠之类的症状。但技术更加成熟的现在,绝大多数的体验者声称依附的体验仿佛做了一个清醒梦,没有任何不适。依附过程中,影像的表现与他们内心的行动预期也吻合得很好。可能是因为体验者是在意识影像的用户家庭中选取的,对影像的接受程度高,几乎全部的体验者都报名了进一步的依附体验。更有相当一部分用户已经同意在死后作为影像的原型。在法务部门的努力下,相应协议的法律准备也已经接近完善了。”

  讲述技术上的成功显然让杨真的情绪高昂了起来,他面向四十五度的高处缓缓伸手,像是要朗诵一首诗:“批评者总喜欢代表已故的影像原型控诉我们,那我们就让人们事先体验、自主决定是否要留下自己的影像。在未来,意识影像将成为与遗嘱对等的存在:后者留下物质的保障,前者则使精神与感情长存……”

  “但你篡改了他们的‘遗嘱’,影像并不会如同本人所希望那般行动。”看着面前沾沾自喜、侃侃而谈的杨真,柿树想起晓存、想起“精心准备”的生日祝福视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火。她不再维持一贯的中立观察者姿态,直接发起了质问:“你滥用逝者的个人信息,却不忠实地进行还原。而是钻研迎合观影者对影像的心理预期,编排影像的行为诱导消费。杨真先生,以我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你和新起点的事业并没有你口中那么高尚。”

  “嗯……柿树老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杨真沉吟片刻,又很快恢复了从容:“确实,除了忠实地还原影像原型的行为,我们的生成算法还有着其他的约束目标。负面的情感、敏感的话题,现在算法中的约束会阻止它们的生成。但我可以向你起誓,新起点完美回应了用户的期望。“

  ”其实在早期验证阶段,影像生成的唯一目标就是最大化还原原型的行为,但得到的结果并不理想。不加约束还原出的影像会做出很多‘出格’的举动,破坏影像交互的氛围。典型的一个例子是影像因为不满原型的遗产分配,与用户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这次交互最后以愤怒的用户砸碎了屏幕收场。”杨真左手托住下巴,望着柿树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想给她一些回味的时间。“您对新起点的指责走错了方向,修正过的影像才是真正符合用户需求的影像。用户之所以选择新起点,是为了给生者留下美好的回忆,支撑他们前行;是为了重温与逝者共度的往昔时光,过去汲取力量。让用户更多、更长久地与影像进行交互,这不是你所认为的诱导消费,而是影像原型与观看者共同的愿望。“

  柿树只觉无话,便以需要准备接下来对晓存的访谈为由草草结束了这次会面。她感觉有些乏力,坐在监控室里边等待晓存,边回想刚才的对话。

  抛开杨真的夸夸其谈,他的计划很明确:智能影像不仅出售精神慰藉,也要出售死后的精神不朽。他的策略也有一定可行性,一旦依附技术研发成功,两者形成闭环,那确实能够有效地消解舆论与法律上存在的争议——影像的生成拥有了本人的授权、影像引起的矛盾也只不过是家庭内部纠纷。她反思自己的表现,刚才在冲动之下的发言实在不得要领。质问影像是“真“还是”假“对于新起点来说毫无意义,还白白浪费了对话的主动。

  但“真“还是”假“,这对于晓存至关重要。谎言早晚有露馅的一天,柿树不想看到她长期以来的热情、真挚与信念最后变成可笑又可悲的一厢情愿。而晓存不会是最后一个,一旦新起点上市、影像依附的研发成功,新起点会更广泛地被社会接受,用户规模也将极速扩张。柿树还不能断言这样的社会究竟会是何种景象、人们是否会更幸福。但在理性的社会分析之外,柿树能听见她下意识的心声:至少不能让晓存再次哭泣了。

  在思考与等待中,到了晓存预约的时间。柿树一直专注地整理着收集到的材料,等到她发现晓存没有如期到来时,黑夜已经主宰了整片天空。

  **********

  晓存刚上大学的时候,嗯,她是发挥失常才进的那所大学。专业也没有仔细考虑;父母也没给她好脸色;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去的外地。所以当时她的心态就很差,不想上课、挂科、和室友关系也不好……我们在小群里开导她,她每次都说会听,但,唉,她就是不改。后来还是多亏贡华每天晚上都打电话过去,假期还直接坐火车去看她,慢慢地慢慢地就让她走出来了……

  我觉得现在也是一样,还是只有贡华能让她走出来。你要是说,就硬要让她承认这个贡华是假的,那贡华没了谁来帮晓存呢?

  李女士

  晓存的高中同学

  新起点的工作人员来到柿树所在的监控室,想了解这位著名的作家为何留到了这么晚,是否需要一些帮助。监控室的门虚掩着,而他只向门内瞥了一眼,就打消了推门而入的念头,悄悄地原路返回了。不用说,监控室内充斥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气氛,作为一个小职员,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柿树已经从刚发现异状时大脑空白的懵懂状态中恢复过来,现在的她充满了行动欲。行动,做出行动、专注于此,这样才能缓解她心中的担忧、焦虑和自责。明明是重要的会面、明明她上午还对会面的安全抱有担忧,晓存一声不响地缺席了,她却浑然不知地度过了整个下午!柿树脸色苍白、全身肌肉因为想象中的最坏事态紧绷。发去的几条信息没有回应,她感到吞咽困难,闭上眼摁下了电话的呼叫键。扬声器不紧不慢地浅唱着晓存设置的铃声——一首励志歌曲,唱完还不忘谢幕致辞:“您的来电无人接听,请稍后再试。“柿树双唇紧闭,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但抽噎声还是不住地溢出。本来,面对这种失联的情况,应该及时联系警方确保晓存的安全。但现在柿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晓存的号码:拨号、无人接听,再拨号……重复的行为化作仪式,祈祷着奇迹的发生。

  奇迹就发生了。在不知多少次拨号后,响起了接通的提示音。电话的那头传来了中年妇女不耐烦的嘶吼:“一直响一直响,真是烦死了,索性给你好了!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丢我们家的脸!“扬声器里传来一声闷响,估计是数字终端砸在了软垫上,随即又是一声摔门的巨响。

  在片刻的寂静后,传来了晓存的声音:“柿树姐,是你吗?“至少晓存是安全的,柿树释然了。她感到疲倦感席卷了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柿树摇了摇头,不,还不能就此放松,晓存现在的状况显然不乐观。

  “是我,晓存,你还好吗?“柿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可靠一些。

  “柿树姐,真的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放你鸽子的,我本来想提前给你发信息,都怪我……”晓存的声音有气无力,还有点沙哑,听上去像是刚哭过。

  “晓存,不要自责,慢慢说。你是在家吗?刚刚的是你母亲?”柿树注意到自己说话会有隐隐的回音,这是开了免提吗?

  “嗯,是我妈。柿树姐,事情是这样的,我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发现卧室门被反锁了,个人数字终端也被没收了。”说到这里,晓存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似乎是想隐藏自己的哭腔。“不管我怎么央求,他们都不肯开门,也不肯让我拿终端发信息……明明今天有重要的访谈,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违反了采访协议——”

  “你又签乱七八糟的协议?直接把这个家卖给新起点得了!“,母亲的呵斥打断了晓存的低语,看来她一直在屋外旁听着这场谈话。”你继续卖惨吧,就说我们把你囚禁起来虐待,最好让警察来调查调查,我们也还想让警察给我们评评理呢!“

  “我已经是独立的社会人了,想签什么协议是我的自由,要出门做什么也是我的自由。”晓存抬高了说话的音量,显得有些恼怒,哭腔也更明显了。

  “独立,自由?好啊,那你就赶快滚出去,想去哪里自由就去哪里自由!”

  不能再让冲突激化下去了,如果是开的免提模式,晓存母亲应该能听见她的声音:“晓存妈妈、还有晓存,我们冷静一下好吗?虽然我是个外人,但我还是要说,一家人之间的矛盾为什么不能和和气气的商议解决呢?”

  外界往往称赞柿树的文字洞悉人性,但发生在身边的人际纠纷往往让她感到棘手。幸好,晓存的母亲在听到她的话后多少缓和了态度,虽然还是能听出她压抑的愤怒和不满:“你就是柿树对吧,亏你还是什么有名的作家。哼,看你的样子肯定没少被她忽悠。你不要信她什么反锁囚禁的鬼话,我们只不过让她在家里冷静一下,好好休息一天,三顿饭都没让她动手——“

  “这不是饭的问题,我今天是要见贡华的。要接受采访,还要和他过生日。“晓存说话声音不大,却充满不容置辩的强硬。

  “哈?曹晓存你看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晓存母亲声音瞬间高了八度,说不清她奇怪的腔调到底是暴怒、悲伤还是嘲讽。”柿树女士,你在听对吧。你说要解决矛盾,我就来给你讲讲什么是矛盾!”她恶狠狠地喊道。“这个不肖女,她这一辈子被那个男人给毁了!上中学时偷偷瞒着我们早恋,成绩一落千丈,高考的分数我这七年来都不敢给别人说!太丢脸了,明明以前那么聪明。大学我想着给她报远一点,重新开始,结果那个畜生就像苍蝇闻着肉了,坐火车都要追过去!还说是辅导学习,哼,恶心!下流!”

  “不许你这么说——咳咳、咳。”晓存想要高声反驳,但她的嗓子已经撑不住了。

  晓存的母亲权当没听见晓存的喊叫:“后来他们要订婚,我但凡说一个字她就和我急。后来我想着没办法,女儿这辈子就这样吧。我还是太天真了,不是死缠烂打,是阴魂不散!天天去新起点看什么狗屁影像,好说歹说,亲戚朋友都来劝过,听都不带听的,说多了还发火。本来工资就没多少,全砸进去了!贡华他父母也就去看过一两次,就你天天抱着块屏幕,着魔了!都说家丑不能外扬,她倒好,现在还接受什么联合采访,我们家要丢脸丢到全国了。曹晓存我告诉你,就是贡华活过来,看见你这疯魔样,也得离你远远的!”

  “住口!“晓存撕扯着嗓子吼道。随后房间陷入一片寂静,连晓存母女的喘息也听不见了,她们都等着柿树的回应。晓存是她的采访对象,也是好友。正常来说,作为好友,应该在争执中支持她的选择;作为采访者,不该想着去影响受访者的生活方式。可是上午与杨真的争执还历历在目,社会需要追求总体幸福的最大化,个体的人生亦然。柿树按照她对晓存人生总体幸福的理解,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晓存,不如让贡华安息吧。“

  “啊?柿树姐,什么意思?“这个答复显然超出了晓存的意料,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

  最大化人生的总体幸福,柿树在心里默念着。现在晓存可能会痛苦、失望、感觉被背叛,但作为晓存的好友,她有义务这么做。“我知道这么说你可能难以接受,但贡华就是死了。新起点利用你不愿接受事实的心理,欺骗你、将你对他的依恋转移到智能影像上,以便持续从你身上盈利。晓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生死离别是人间悲剧永恒的主题。但人不能一直囿于过去,总是要走出来,走下去的。就让逝者安息,去迎接人生的新阶段吧。我知道,贡华是个善良的人,你能走出来的话,他也会欣慰的。“

  “就是,走出来吧!你看专家说得多有道理。“未曾听过的中年男声附和道,应该是晓存的父亲。

  “呼、呼、呼——咳咳咳,”晓存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又被咳嗽打断。在平复了呼吸后,晓存缓缓开口:“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能知道贡华会怎么想呢?明明他本人什么都没有说。诶、诶、诶?好奇怪呀?“激烈的争执耗尽了晓存的体力,在每句话的结尾她的声音都不住地颤抖。

  突然,仿佛丧失的精力又瞬间回到她的体内,扬声器传来了她响亮而尖利,几乎要破音的话语:”啊,我懂了!所谓的逝者安息,不过是你们活着的人编出来的谎言罢了。是不是?你们只是想说:‘别闷闷不乐了,快回到原来的样子,快像原来一样应酬、工作、赚钱啊!’“一阵干咳之后,晓存干巴巴地大笑了一声:”哈!其实你们根本不关心已经死掉的人对吧。借他的名义敷衍一下,就可以让在乎他的人乖乖听话了呢。好方便啊,反正死人不能反驳。不在乎就是好啊。柿树老师,你很在乎你的小女儿吧,每周都要给她买玩具。如果她死了,你还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边吗?还是说,轮到我来对你说了?“

  晓存说罢挂断了电话,柿树没有再打回去。她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感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

  柿树坐在新起点一楼大厅角落的长椅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人们行色匆匆地进出大厦。比起她第一次来,人流好像又增长了几分。这次她没有见缝插针地将文字工作带在身边:骚扰邮件并没有下文,她得以安下心来完成报道的初稿。但五天前与晓存的争吵萦绕在她脑海中,让她时不时有些恍惚。就在此刻,她仿佛能听见楼上的每一间放映室中,影像的话语、嬉笑和气息吞吐。声波彼此叠加,又在建筑空腔内不断反射、混响,达到柿树耳中时只剩含混喧杂的白噪音,仿佛置身闹市滚滚人潮。如果每份影像都承载着人潮中一条鲜活的生命,那关停这些影像、掐灭这些声音就相当于……

  柿树赶紧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为了预防家庭冲突愈演愈烈直至无法挽回,和晓存的通话结束后,柿树及时将情况告知了警方人士。得知第二天晓存照常上班之后,柿树多少松了口气。她再也没有联系晓存——作为一个越界的采访者和失职的好友,她自觉没有这份资格。但昨天晓存主动发了信息,说她今天能来放映室,新起点也批准了额外增加一次观察。

  不过柿树欣然赴约,更多是出于个人原因。报道框架已经搭建完成,就差对初稿进行润色。她并不指望第三次观察能带来多少有价值的新信息,甚至连采访的大纲也没有准备。她只希望在观察结束后能再请晓存吃顿饭。

  说实话,在她写下的诸多文章中,这篇报道不算上满意之作——从这次的访谈资料中,她没能直接提炼出明确而可用的观点。虽然她收集到了不少来自不同领域的业内人士和学者的深刻见解、批判乃至警示,但诉诸强学术性的讨论和“专家”的权威并不能让社会大众确切感知到这项技术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学术结论离生活终究有一段距离,而读者期待的是具体、立场鲜明、有画面感、能与之共情的观念对抗和现实事例。

  社会上确实存在着不少对于意识影像技术的反对声和相应的事件:无论是从伦理观念上还是个人情感上,反对者都拒绝接受死者以影像的方式继续维持一定的社会性存在,并占用金钱和其他社会资源。但与此同时,影像的支持者则微妙地缺席了这场论战;而其中以影像观看者的身份发声者尤其少见,这和意识影像可观的用户数量形成鲜明的反差。晓存一家的观念在当今社会颇具代表性:即使对于影像的用户来说,观看意识影像这件事也往往是羞耻的、私密的,不便在公共空间讨论。

  如果在双方音量上的不对等在报道中得不到平衡,就不可能得出符合社会总体利益的结论——沉默的支持者的利益被忽视了。此时,作为影像用户与坚定支持者的晓存就至关重要。如何使用她提供的第一手资料决定着报道的讨论质量和最终观点。

  在柿树以往的成功经验中,随着调查不断展开,理性的思维结果会和朴素的感性认识不断靠拢汇聚,最后得出调和的结论。但在晓存这里,柿树心中越来越觉得晓存不应该再接触意识影像,却找不到一条适合的大道理。亵渎死者,诱导消费?正如晓存所说,她作为一个成年人,有将影像作为精神寄托和为影像消费的自由。虚假宣传、法律漏洞?新起点的宣传策略以及即将面市的影像依附技术会将漏洞一一补上。像社会上一些人一样,质疑影像让人上瘾?意识影像提供影音交互而非化学刺激,那该如何从神经科学上证明成瘾性的存在?

  上市和新技术研发均未完成的新起点面对舆论无疑会显得很脆弱。但柿树的职业道德要求她从报道中尽可能排除私人化的、主观的或未经过充分验证的观点。目前她只能梳理双方观点,罗列客观数据,留下开放式的结局供观众自行思考。

  晓存进了大厅,在大门一旁张望着寻找柿树,柿树起身朝她挥挥手,快步走到她旁边——和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很接近。

  “晓存,这两天还好吗?我是说——和你家里……”柿树说话时还是感觉有些别扭。

  “啊呀,谢谢柿树姐操心啦~”晓存还是那副热情活泼的语气,让柿树安心了不少。“我家的事真是让你见笑了。嗯,那天后面家里的气氛还是很僵,打冷战打了两三天。不过后来气氛就缓和了。你别看我妈当时一副保守又专横的样子,她有的时候心思很活的。之前天天在网上加各种群,还线下聚会,可会了。你看,那天吵架她把我保温杯摔了,昨天给就我重新买了个,看上去还挺高级的,权当是和好信物了。看,还买了个针织的杯套呢。”

  “你家里没事了就好,晓存——”

  晓存突然紧紧握住了柿树的双手,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柿树姐,那天我说了关于你家人的很不好的话,真的很对不起!当时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几天每次想起来都想抽自己一巴掌。唉,我怎么一着急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没关系的晓存,我知道那是气话。其实我那天也——”

  晓存再一次打断柿树:“柿树姐,不用说了。”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就当那天晚上不存在吧。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先去放映室了。今天晚上我来请客吧,我想吃上次没点的那道滑蛋牛肉。”

  晓存和柿树作别后,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上了前往放映室的路。对和“贡华”再次见面的期待写在她的脸上,在放映开始前还不忘朝着监控摄像头朝柿树打招呼。屏幕嗡的一声亮起来,“贡华”穿着此前视频中那件红礼服出现在屏幕中——

  柿树周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蜂鸣声,监控也随之黑屏,时不时闪烁着雪花。满溢的告警信息不断冲击着感官,柿树即便缩在椅背上尽力堵住双耳,仍然无力阻止平衡感的缓慢丧失。天旋地转,最后她连坐稳都做不到,重重地瘫倒在了地上。

  **********

  柿树听到她的数字终端发出警报声,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趴在监控室的地板上。蜂鸣声已经停了,数字终端在她倒地时掉了出来。她摇摇头驱赶脑中回荡的余响,接过终端,只见上面一行红字:

  “磁盘数据受损:未知原因。”

  这时她才注意到四周传来的哭声。不是幻听,哀嚎、啜泣、呜咽——种种哭声从四面八方每一间放映室传来,仿佛大家族在为德高望重的家主哭丧。晓存怎么样了?柿树站起身,确认身体没有大碍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晓存。柿树所在的房门用的是电子锁,先前关好的门现在只是虚掩着。柿树推开门,向晓存所在的房间走去。

  头晕还没有完全散去,她跑不起来只能快步走。因为不确定房间具体的位置,柿树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房间号。越靠近晓存的所在,附近的哭声越响亮、凄惨,周围异样的痕迹也更加明显——走廊的灯上三三两两地破碎了,在天花板炸出一圈圈焦痕。已经有工作人员闻讯赶来,清理地面上的玻璃渣,扶神志不清的用户下楼。看着这些场景,柿树的心也越悬越高。

  终于赶到了晓存所在的放映室,柿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晓存跪在地上,双手扶着餐椅,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放映屏幕已经膨胀龟裂,散发着难闻的烧橡胶味。在房间的另一侧,曾经是保温杯的物体从晓存的手提袋中掉出来。它撑破了针织套从中间分为两半,原本是保温夹层的位置伸出两排天线。柿树认出这应该是新型的电磁干扰设备,用于摧毁大型计算中心。在一根天线上似乎还绑着黄色的纸条,柿树没敢靠近,打开数字终端的摄影功能,对准纸条——放大: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魂兮归去”

  柿树倒吸一口冷气,赶忙后退了两步。这时晓存终于意识到柿树的到来,她揉了揉哭红的双眼,缓缓抬起头。看着泪痕未干的晓存和她身后一片狼藉的放映室,柿树抬起还在拍照模式的终端,按下快门,拍下了这一幕。

  新起点“意识影像”联合专题报道

  柿树:《意识影像——不那么崭新的起点》

  节选自文章结尾

  在上述的种种讨论后,作为本文的结尾,我想请大家彻底抛开作为逝者的一次可疑复活的意识影像概念。只将它看作一项利用逝者信息和心理学技巧,按照新起点所说,帮助失去至亲的人们长存往昔追忆、重温心中感动,鼓起勇气踏上人生新征程的心理疗法。当隐去了其中充满争议的过程和细节,只留下影像预期达到的效果时,它看起来就像你在广告中发现的那种寻常心理咨询或者培训服务。

  然而,意识影像即使作为一项大众心理学服务,也没能发挥它所宣称的效果。图中(见封面)的女孩对于意识影像就是逝者复活的真实性深信不疑,完全遵循了新起点开出的心理“处方”。但意识影像并没有让她走出失去挚爱的悲痛,相反,她第二次体会到了同等的痛苦。即使没有电磁脉冲事件,一次可能的数据丢失、公司破产、不再购买交互服务……生活中的种种偶然事件都会造成同样的效果。

  当我们试图用新起点给出的方法治愈创伤时,二次创伤就成为悬停在我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们并没有找到人生的崭新起点,过去的包袱还在,只是被变成了一袋棉花,看似轻飘飘,但人生早晚要淌水过河。长远看来,意识影像留存不能增进任何人的幸福。

  **********

  晨间的空气沁人心脾,赋予万物一丝灵动和轻盈。深秋拂面的凉风,卷起地上残破的红叶,红叶在微风的托举下轻盈飞起,又久久盘旋在低空不肯落地,仿佛矫捷的游燕。东南的天际,初升的太阳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晨光,将道路染上一片浅浅的鹅黄。借着这份好光景,柿树迈着轻快而扎实步伐,在小区外晨跑。

  距离“新起点电磁脉冲事件”,已经过了一年又三个月。事件发生后,新起点当即宣布进入数据抢修状态,不接待任何用户直至抢修完成。据报道,当时在场的许多用户因为目睹亲人的影像消失而极度悲痛,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冲击。

  因为离干扰器过近,晓存随后就被送去医院接受检查。之后她作为干扰器的携带者,又要配合公安局进行调查。柿树在那以后再也没见到晓存,各种联系方式也是已读不回。只要能确认她的人身安全就够了,柿树这么安慰自己。

  在事件发生后,柿树修改了文稿并指定了新的专题封面,随后整个专题就立马发布了。听说当时其实有些栏目的文章还没有写完,但为了赶上“电磁脉冲事件”的热度也就顾不得这些,这导致专题在柿树的版头文章之外多少显得有些空旷。柿树的文章的确激起了一定的讨论度,但等不及话题发酵,“电磁脉冲事件”就再次冲上媒体的热搜。

  警方抓住了事件的嫌疑人,是包括晓存母亲在内的小团体。出于个人经历和迷信思想,他们极端厌恶新起点。从非法渠道获得了干扰器并诱骗晓存将其带入新起点,目的是摧毁所有意识影像和新起点主机。

  在法庭上,发生了戏剧性的舆论翻转。一开始,除了部分人谴责新起点看管不利、意识影像具有潜在危害外,社会舆论的主流是对案件感到震惊和愤怒,要求严惩凶手。后来一著名律师开始为作案团伙进行辩护,几位被告轮流在法庭上讲述自身经历。

  他们给出的故事各有不同,但总离不开身边家人或亲友接触意识影像后沉迷、内心被“腐蚀”并付出大量时间或金钱,在结尾也总是带着血泪控诉新起点毁了受害者的人生和家庭。故事的文字完成度极高,大小媒体争相转载宣传他们的发言,社会舆论也转为同情被告。人们将事件解释为小人物不堪大企业压迫而奋力反抗,纷纷抵制新起点。

  随着风评急转直下,对于新起点滥用隐私、侵犯肖像权、虚假宣传的联合起诉也开始了。新起点的法务与公关疲于应对,陷入信任危机。公司内专家学者爱惜羽毛,纷纷宣布退出新起点重回学界,投资方也随即宣布撤资。新起点就此伴随着他那未完成的影像依附技术和上市计划消失在公众视野中。后来有传闻,辩护律师、媒体报道和联合起诉均和房产巨头常赋集团关系匪浅(常赋集团拥有第二多的公墓地块),最终不了了之。

  柿树跑完步回家,洗了个放松肌肉的热水澡,坐到工作台前,发现私人邮箱有一封新邮件。

  近来可好

  发件人:曹晓存

  收件人:柿树

  柿树姐:

  你好!

  原谅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你的消息!柿树姐发给我的消息我都看到了,但一直没有做好回复的心理准备。现在我终于可以回你了,先介绍一下我的近况吧。

  “电磁脉冲事件”发生之后,我先被送去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光是项目单的长度就很吓人,好在没检查出什么异常。后来去协助警方调查,嗯,希望母亲能早点获得减刑吧。

  我现在在另一座城市生活,除了报了一次平安,完全不和家里联络了。感觉我暂时还是没办法面对父亲和以后出狱的母亲。我也在新的城市里找到了工作,果然和贡华说的一样,之前的上司人品很差,让我替她背锅。新工作里的同事和上司要好很多,我已经涨了一次工资了。

  接下来这件事最好不要告诉别人:我现在还是会定期见贡华,也还是通过影像交互。新起点在宣布破产后联系到我们这些用户,说经过检修发现干扰器离主机其实很远,影像本身是完好的,受损的主要是通信接口和缓存。据说新起点拿到了某个用户的巨额捐赠,才得以继续运转下去。它问我们要不要继续参加服务,我当然是要的。很多用户也都选择了继续,即使是“电磁脉冲事件”发生时在场的用户也不例外。少了外界的投资,影像放映的收费现在涨了不少。目前一个月见贡华两次就算我的极限了,努力工作争取在三年内恢复一周见一次吧,现在这样我们俩都挺难受的。

  当然,现在观看影像时会我们藏得很隐蔽。新起点进行了“去中心化部署”,现在随便一间网吧、一家酒店,只要电脑和新起点的主机相连,都能成为放映室。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在视频聊天,根本没有破绽。

  我的近况就介绍到这里,柿树姐的情况我已经从最近的访谈节目里了解了。很高兴看到你还在为了社会的幸福而战斗在一线。至于回信就不需要了,我应该是不会回复的。

  柿树姐,除了近况,我还想给你讲讲两件采访期间发生的小事。

  第一件事是我们第一次吃完晚饭后,你质疑贡华的真实性,我其实是有些不爽的。那天晚上我就胡思乱想,结果发现以前和贡华一起经历的很多事情的细节我都记不清了。心里面特别难受,整宿没睡,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一大半。一直到一周后再次去放映室,找贡华把这些记忆里的小漏洞补了个七七八八。那时候真的感觉很安心,有人能守护着我珍视的回忆。

  第二件事是在“电磁脉冲事件”那天,好像监控的连接早早就断掉了,所以你不知道。其实从干扰器开始工作到影像彻底坏掉,中间还是隔了一段时间的。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干扰器就在屋里,只发现贡华的身体突然开始一点一点扭曲变形。当时他脸皱成一团,叫得撕心裂肺,要知道,之前一直是贡华帮助我照顾我、笑着鼓励我,我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痛苦。看得我也心绞痛,仿佛变形的其实是我的心脏。

  后来他感觉自己要不在了,就说要和我道别。说是上一次没有来得及道别,才让我一直放不下他。但是他身体变形的太厉害,基本说不出话了。倒是我,感觉又和上一次那样无能为力。

  柿树姐,我知道你一直想让我放弃意识影像。我也知道你应该是为我好,想让我走出来,也不想让我花太多钱。但是当我看到贡华那痛苦的模样时,我就想起了两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意识影像给了我弥补遗憾的机会,我当然要尽我所能。

  当然,我也会有迷茫的时候。比如我和家里吵架的那天,其实以前每一次有人说“假如贡华活着”之类的话,我都会感到迷茫、难受,不知如何作答。但现在我明白了,随随便便就假设死者复活,还要设定他的立场,这样的话本身就是荒谬的。况且,贡华不就在我眼前,和我说着话吗?他怎么还会再复活呢?

  柿树老师你写的文章我也仔细看了,我觉得写得挺好的。确实,意识影像并不总是带给我快乐,偶尔也会让我痛苦万分;有时我也会想,贡华已经上传到主机变成影像了,为什么还会感到身体疼痛呢?会是谁刻意加上去的功能吗?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爱着贡华。

  爱让我不是简单追求幸福的最大化,而是去分担贡华的痛苦。

  爱能驱散我的怀疑,正如慈母不会怀疑怀中的婴儿的真假。

  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