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爱情故事系列之七
(七)纽式约会
纽约是个独立于美国之外的存在。
一排排张牙舞爪的霓虹灯,拉斯维加斯自然也是有的,但霓虹灯下那些戴着灯芯绒报童帽抽着万宝路的剧评人,百老汇演员和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学生是不太有的。
第五大道上一间挤着一间的昂贵商店,洛杉矶也是不缺的,甚至在排场上还略胜一筹,但在地铁的隐秘角落里随意地摊开琴盒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布鲁斯的老头或许仍旧罕见。
世界上有上千部电影上万首歌将自己献给这座城市,试图描绘她的生机勃勃,她的冷酷无情,她充满惊喜与失望的人生,并试图以吞噬毒药的姿态吻过每一寸她行经的土地。
在这样一个聚集了全世界怪人的城市里,爱情固然也是一个十分重要且略显可疑的话题。自然,发生在纽约的爱情与其高得令人咋舌的物价一般,每每让精神和物质上囊中羞涩的人觉得难以为继,然而一旦发生了,就像大多数人不会随随便便抛弃一个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下的名牌皮包一样,大多数人不会随随便便抛弃一段发生在纽约的爱情。
而将爱无能当做流行病一样传染的老中青年男女纽约客们,大抵还是有余力约一两次会的。
在这么多来来往往的新旧纽约客之中,李小姐也是其中一员。两年前从国内一所不咸不淡的大学毕业后来到纽约继续学业,如今毕业在即的她也像大部分的同学一样开始担心工作,担心身份,担心自己的经济状况,当然只是理论上的担心,李小姐并没有采取任何切实的行动去对抗她的内心不安,她甚至觉得这些不安很有可能是存在于她的幻想之中而非现实生活里她真正面对的问题。
大约一个月前,李小姐注册了美国最流行的约会软件,上传了几张她颇为满意的照片,潦草地填写了事无巨细的个人介绍,正式开启了她的纽式约会之旅。
有关约会软件,李小姐多少还是坦然的,至少在与朋友谈及时,并不带着国人常见的羞赧。虽然国内某个非常流行的约会软件就被大部分人认为是荷尔蒙分泌过剩的都市男女单纯为了寻找肉体碰撞而存在的,李小姐始终认为软件始终只是个软件,它并不会代替背后的那个人做出任何决定,因此决意发生一夜情的人,大概在任何时空条件下都能将至付诸行动,而这些软件的存在,只不过顺应了现代人对低成本和高效率的需求。
在这个软件上,除了过分详细的个人介绍外,还有一栏信息是有关你使用这个软件的目的,选项分别有新朋友,长期恋爱,短期恋爱和casual sex,最后者若是直译过来大概便是盛名在外的约炮了。现代社会男男女女都急着自我发展,于是我们将自己的需求和资源都写在脸上,李小姐自嘲地笑了笑,把所有的选项都勾上了。
根据美国某网站的统计数据,此约会软件的大数据显示女性在这个平台收到信息的可能性比男性大十倍,收到的信息量比男性大十四倍,一个平均以上长相的女性用户的收件箱大概只需要四个月就会被填满,而相对而言一个平均以上长相的男性用户的收件箱则大概需要六年才能被填满。简而言之,李小姐在此游戏中似乎是个优势玩家。
网络约会令人最大的困惑之处在于,它看似提供了无限可能,当你刷过一张又一张照片,用少于0.1秒的时间去判断一个人是否值得你的初始投入,你已然陷进了这个无限循环的圈套之中。网络在提供给你无限可能的同时,也将所有人的耐性,注意力,时间等生活的细小琐碎部分切割成无数个你无法感知的小碎片。当你的爷爷奶奶将清晨一前一后地去菜场买菜,在厨房两两相错地炒菜淘米,待菜上桌后在几句闲聊中滑过去的午餐,以及餐后的收拾碗筷和绕着巷子的小小散步视为一个完整的生活片段时。你只是忙着搭地铁从A站到B站,因为对方的地铁晚点而在出口焦急地换着脚等了二十分钟,简短的问候、拥抱、闲谈、晚餐、拥抱、道别,为了在末班地铁开走前。当然,纽约的地铁不会停,所以末班车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好借口。
而当人们意识到如今车马邮件都跑得飞快时,仿佛一辈子不爱上他几十个便是蚀了大本。于是第二天,再次打扮得体体面面,再重复一次从工作经历到教育背景,从最常去的餐馆到最喜爱的旅行目的地,9点钟准时讲一个笑话,十点钟在地铁站道没有人回头的别,十二点终于能舒服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发短信告诉对方很高兴认识他或她,或是连短信都懒得送就睡着了。
纽约从来都是一座过客的城市,还有千千万万像李小姐一样的人将此选为人生旅程的一个中转站,一个更好的起点,但很少人将她当做终点。于是,当两艘漂在大海上的小船相遇时,除非有一艘船改变方向,否则它们的终将在某一日漂散而改变方向,大多数时候往往不只是一艘船的决定。
但李小姐并不特别为此感到伤神,反正她不过是一个闲得发紫的失业人员,倘若有机会借此认识有趣的人,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的好方法。作为一个不太活络的人,李小姐向来是不怎么在各种学校或是华人组织的聚会上露脸的,因此也造成了她异常贫乏的人际圈,但谁又愿意和一个在招聘大会上遇到的人去约会呢,于是李小姐便心安理得地经营着她的约会软件。
几周后,李小姐第首次会见了她在此约会软件上认识的第一个男生。男生的名字李小姐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是纽约本地人,银行从业人员,个子很矮,英语讲得飞快。晚餐中两人常常突然一起陷入沉默之中,聊的话题诸如男生对金融行业的失望以及他正打算转投法律学校的想法等也并不是特别能够提起她的精神。 李小姐仍记得,当男生提到自己是犹太人时,他们的话题开始多少有了点趣味,他们从宗教谈到政治,男生告诉他犹太人在安息日不能按电梯,这成为了他们当晚最精彩的对话。
当他们在地铁上告别时,男生在车门关上前迅速地轻吻了李小姐的嘴唇,这一试图模仿青涩男孩的桥段却带来了灾难性的反效果,李小姐自此之后再未回复过此男生的任何消息,无论他如何长篇大论地祈求第二次机会。李小姐只是觉得,倘若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无法准确判断异性对自己有兴趣与否的男生就像海上的渔夫,每天清晨拉着一张大网出海,载回他们能捞起的一切。这样的机会主义者,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吸引她的。
当得知李小姐开始正式会见在约会网站上认识的男性时,感情经历丰富的好友方小姐只给了她一条建议。
不要急着上床。
李小姐哑然失笑,在妇女运动如火如荼进行了数十年后的今天,乡亲父老妇女之友们的真知灼见却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仍旧停留在:男人有钱就变坏,生孩子要趁早,孩子是家庭的根基等家庭导报的阶段。当李小姐认为自己有足够的主动权在约会软件上选择自己有兴趣的对象时,当李小姐认为自己有能力和约会对象对分一张晚餐账单时,当李小姐坐在洒满阳光的咖啡馆假装阅读弗吉尼亚伍尔夫或是西蒙波伏娃时,这个游戏的规则却只做了及其微小的改动。
方小姐的原话是,你可以与其中一个上床,但最好不是你想要长期发展的那个。 因为根据方小姐的数据库统计显示,男性在性行为前后对待女性态度改变总比大家预见和期望的更戏剧化。当然,在原本就缺乏绝对科学性的社会科学领域,测量偏差和样本的代表性总存在争议,况且所有参考该研究成果的女性或多或少都希望自己遇到那个是以偏差值的形式存在。
然而李小姐十分不以为然,首先,她认为自己在约会网站上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寻找一个长期发展的伴侣,其次,一个长期伴侣的发掘绝对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金钱的累积,而性行为也绝对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一个资本累积的要素。倘若两人在认识之初便要参考坊间流行的约会指南,那这样的恋情恐怕还是不要开始为妙。
于是,李小姐开始了她的第二轮约会,对象是个自称爱尔兰德国后裔的布鲁克林版的文艺男青年,这次李小姐终于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S。
S在纽约著名的连锁咖啡店任职技术人员,主要负责修理和保养各个店铺的咖啡机,当然他偶尔也会轮班做咖啡和卖咖啡。S具备了文艺男青年的一切特质:清秀,纯色的棉T,紧身裤,球鞋,涂鸦,滑板,摄影以及摆满各种植物的卧室客厅和卫生间。他的Instagram被各种好看的插图占据,间歇出现一两张造型文艺的真人相片,以及用无数个#分开的象征凌乱思维的关键字。
李小姐清楚地认识到S是那种她学生时代无法抗拒的外表好看但没有任何实际用途的装饰品,昂贵且维修困难。两人的约会地点通常是在S工作的咖啡店里,S会为李小姐恭恭敬敬地端上一杯亲手拉花的拿铁,两人会在咖啡店门口的长椅上啃着两块钱的披萨,然后李小姐搭着L线跟他回到了远在布什维克的家。
然而,S毕竟不是那落在正态分布线之外的百分之二十五,且不幸被方小姐言中后李小姐也只能尴尬地抱之一笑,表示自己也并不是特别在乎这些充满诡异忽冷忽热的约会游戏,只是有几秒钟的失落罢了。反正现代人的反射弧这么长,失恋周期这么短,很快就会有能够转移她注意力的新的人或事出现的。
李小姐的灵感很快就应验了,而且她此刻并不知晓这将是一次改写她人生的约会软件用户体验。
起先李小姐并不是特别想见这第三位的,还放了人家一次鸽子,但在此人的再三要求下,他们终于再一次定下了见面的日子。姑且就先叫此人A,虽然大概很快就会有新的更引人注目的称号出现。
第一次约会,李小姐穿着运动装,带着棒球帽,也许本来就没有打算给对方留下什么惊艳的印象,也许只是懒惰了,总之当她出现在华纳中心的一家高级法式餐馆门口时,即使向来漠视规矩礼仪的李小姐也暗暗觉得自己的打扮有些失礼了。
门口的侍应生礼貌地问李小姐是否有预约,她轻声说自己约了朋友,侍应生问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小姐愣了愣,发出一串异常心虚的音符,突然瞥见了坐在吧台的A先生。
对于这场约会,李小姐显然是缺乏准备的,虽然A先生在约会软件主页上有不少相片,李小姐甚至在连他到底是什么种族都没搞清楚前就冒冒失失地赴约了。 但两个人的对话却有条不紊地展开了,A先生彬彬有礼的言谈举止都表明他来自背景良好的家庭,同时在纽约有一份收入颇丰的工作,同时喜爱马拉松和壁球,同时希望发展一段稳定不粗糙的长期关系。
之后的每一次约会,A先生都会预定纽约昂贵且出名的餐馆,最热门的秀,最新上映的歌剧,而在人挤人的夜店和酒吧,A先生总能找到一张属于他的桌子。在总结了一切能够搜集到的线索和现象后,李小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她遇到了传说中的石油王子。
据A先生透露,他的父亲在为前沙特阿拉伯国王工作期间累积了一定的财富,但他的母亲因为常年独守空房而怒与其父离婚,他与他的四个手足很大程度上就在菲佣的照顾下长大。父亲再娶后他又多了四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而他家族之中所有有过婚姻史的人都无法逃脱离异的命运。
而我只想做个简单的人,过简单的生活,石油王子托腮望着窗外,一边搅动着他的冰摩卡一边说出这样一句话。
方小姐拒绝对此事进行评价,但负责任地讲,她认为这是一场李小姐连本钱都没凑够的赌局。方小姐称,即使你不看娱乐八卦杂志也应该知道,石油王子都是靠不住的。这是常识。
A先生曾告诉李小姐,自己的弟弟在北京学习中文,住在三环内的三层公寓里,出行有司机。弟弟常常花几百美金买一样印了LV字样的T恤,或是迪奥的衬衣,每周都在公寓请十几个俄罗斯长腿模特开party。李小姐笑道,这才是她印象中的石油王子啊,A先生笑着说,我弟弟是。他没说但暗示的是,他不是。当李小姐第一次见到A先生的弟弟时,弟弟果然穿着一件领口烫着LV的衬衣,于是李小姐和A先生隔着弟弟相视一笑,仿佛建立起了一个秘密的联盟。
就在A先生每次约会后都恭恭敬敬地打车将李小姐送回她的公寓时,李小姐也慢慢地感受到少女杂志中常见的各种病毒开始轻而易举地侵占她受过高等教育的思维,然而即使在现代社会,拥有绝对社会资源的人与生俱来的原始吸引力仍是那么无法抗拒。何况如今身材健硕的A先生慷慨地和李小姐分享了自己中学时期过度肥胖的照片,以及自己通过疯狂运动健身来控制自己的阿拉伯肥胖基因的心酸历史。
然而不愿意相信科学的人总是要受到惩罚的,方小姐的数据和结论又一次显示了它们此社会科学领域中的普遍性和可推广性。在李小姐与A先生位于切尔西区的三层小洋房内第一次发生关系后,石油王子便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邀请了。
至此为止,李小姐也不过是把这次约会当做一次有趣的人生经历,毕竟这样的约会故事,并不常发生在世界上的每一座城市,而只能是在纽约。
尽管在这个城市里,太多人因为忙碌于生计而根本无暇停下来感受纽约的精细,而这个城市提供给你的众多选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使你无法专注于生活本来面目的源头。生活在纽约便是一场消耗战,与那些近在眼前的欲望与繁华,与你想象中能做到的事和你实际上做到的事,与你可能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然而爱情在纽约,不过是整个大都市疯狂运转的一环齿轮,大多数时候无关紧要。
几周后的某个清晨,李小姐在清晨洗漱时被自己的生理反应吓出一声冷汗,她脑海中少女小说的情节突然跳到了妇女杂志的社会版,且在自己过去一段时间内的假设性疑虑有了具体细节的作证后,李小姐开始认真地思考如何最大程度上聪明地解决这件毫无疑问愚蠢到家的事。
首先,她需要知道当其他少女在意外怀孕后是如何解决这件事的,而显然具体的选择并不多,只有A.生,B.不生。每一个选择都对应无数社会文化经济情感条件,而她的个案显然是在社会文化经济感情条件都不太理想的情况下,女性应该如何解决此事。
文学典故中的案例多少缺乏借鉴性,经历类似事件的女性往往都因为没有找到理想的解决方式而以悲剧收尾。但社会版的故事又多少更加振奋人心,至少仍有不少女性似乎成功地扭转了局势从而进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然而,李小姐不过是按图索骥地照着社会版女主角的故事们想象着,一旦到了自己拿起手机看到两周前A先生的信息时,她还是深深觉得自己并无将此事拉上台面讨论的魄力。一方面,她显然没有没心没肺地自信到可以做好一个单亲妈妈,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拿着此事作为筹码与一个显然并不关心她的男人谈判是一件既难堪又下流的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当邓文迪啊,李小姐对着镜子叹了一口气,以对自己发自内心的失望开始了新的一天。
方小姐在得知此事后向默默地塞给了李小姐一张律师的名片,并表示世俗地讲,这很可能并不是一件坏事。无论A先生要不要这个孩子,他都应该为此负部分责任,毕竟这已经不是一个女性贞洁论的年代,而他在明知有风险的状况下仍然进行了投资,因此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都是无法撇清关系的。
但假设男性与女性一样可以怀孕且几率对等,那在此事件中如若怀孕的是A先生他是否仍旧会强行要与我分享责任呢?李小姐困惑地说。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这不重要。方小姐抽了一口手中的万宝路,看着李小姐失望地摇了摇头。但占有更多社会资源的一方,在理论上是应该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然而在这个案例中,你们占有社会资源的比例大概是零比百分之百,因此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负无穷的泥潭中,你已经没有能力保留自己作为女性的尊严了。说完方小姐做了一个变身吸血鬼的手势,一脚踩熄了烟头。
同时,在这个情况下,你基本上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你有的不过是根据他的选项进行调整和妥协的能力。听完方小姐的这席话之后,李小姐木然地将脸埋进双手之中,同时觉得大脑隐隐作痛。
这样的故事,大抵不是纽约独有的,但小镇青年们的解决方法,恐怕不是一起私奔到南方生下孩子就是拼拼凑凑几千元到乡镇卫生所做手术。虽然这两种选择本质上并未脱离A与B两个选项,但从开始到做出决策的距离显然短小精悍了许多。
当人们的选择以几何倍数增长后,大多数人过于欢欣鼓舞而忽视了他们所占有的社会资源其实并未改变这一事实。当这些看似繁多的选择被呈现在人们面前时,大家才突然自己并不具备选择A与B之外选项的媒介。
数日之后,李小姐在拿到医院的正式检测结果后喜极而泣,她终于能够放下这几周来无比剧烈的内心斗争,轻轻松松地再开始约会了,这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李小姐掏出手机,熟练地划开屏幕,跳出一个陌生男人的信息:
这周日有空喝杯咖啡吗?
李小姐会心一笑,将手机放进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