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游戏
在认识第三个小时之后,我们见面了。 “跟我想象中不一样哦。”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也是。”我出于本能回击他。 “是吗?”他笑出声。 5个小时前,我们还未相识。而此时,我们在凌晨的街头,小心试探的样子,真像两头锁在鱼缸的鱼,在研究如何逃生做的讨论。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他试图打破尴尬气氛,提出笨拙的建议。 你猜下我在赶过来的路上,心里在想什么。他突然有点小得意,莫名的小自信。 或许遇见个美女,就可以一起做些事情。我望着前面飘起来的垃圾袋,用一种近乎礼貌的回应,来讲一个大部分男人都爱谈的笑话。 “按照都市孤身男女的发展套路,我们的故事会超几个方向发展。”他颇为自信,像是一个经验实足的人。“比如我们会走到街头的那家酒店,然后我邀请你,你可能答应我但也有可能拒绝我,但从你答应我邀请你的那一刻开始,就表示你已经答应我进去了。还有一种,就是我们会从小聊起,聊到人生。直到天亮,我们再各自分开。我们连手都没有牵,但我们一定会接吻,是无懈可击的happy ending。无论故事怎么发展,在你往后的人生里,都会觉得这晚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 “我是你约出来的第几个女人呢?”装得有点久,我有些泄气,不想再装下去了。 “377?387,记不清楚了,可能会更多。”他说着转过身,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刚被推开,“欢迎光临”,机械而令人厌烦的声音响起。 他穿着黑色的长毛呢,长到膝盖,白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毛呢裤子,一双墨绿色的英式皮革鞋。便利店的光打得肤色很白,戴着金丝框眼镜,一头看似松松垮垮又微卷的头发。他在货架之间走动,像在为一场即将开始的实验做材料上的准备。 我站在门口,越晚越冷,的士总飞奔而去,留下空气中涌动的汽油味,充斥住我整个鼻腔、胸腔,但冷又唤醒我身体里每个懒惰的细胞。从很久以前,我就在幻想在寒冬凌晨,跟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彼此间毫无社会关联。我们走进去黑夜,像跑进去黑洞一样,我们只需要认识一夜,天亮时,就要跟断片似的,彼此江湖不见。他很符合我的计划的那个人,起码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带给我那种,深夜猛兽的油腻变态感。这样一想,有几分欣喜,像实现从少女时期的幻想。手脚不自觉冰凉起来,小有激动就手脚冰凉真不是一个好习惯。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摸到出门前刚拿的烟,只有被焐热的火机。又翻遍手袋也没有找到,几分焦躁。 我正准备推开便利店的门,他就提了“实验材料”走出来。 没找着烟,我不自觉耸了下肩,在外面站得有些冷,耸起肩真不自然。 他笑着侧开了身子,提着“实验材料”站在门口。 我点了一支烟,望了他,示意接着我们的夜行。 “你想去人多的地方,还是人少的地方。”他掏出一盒牛奶,递给我,“热的”。 “半夜喝牛奶?”我迟疑了下,接过牛奶,塞进大衣的口袋。 “你不觉得牛奶是很暧昧的东西吗?”他始终咬着吸管。 “也许吧”。 “你也说点事给我听听。”他说。 “先听你的。我没有故事。”我确实没有故事,我那乏味的生活里,有什么故事,我收刮了我30岁前的每一天,我就像一本教科书一样的活着。上学,要考好成绩。工作,要找稳定的。婚姻,要幸福美满的。随意在街上拉上一个人,我都会成为人生撞款里面活得品味差的那一个。。 “差不多六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身边的人都按部就班就业、结婚、买房、生孩子。只有我一直止步不前,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成为什么样子的人。那时候我就在想,人只有一辈子呢,可要活得特别些,我不能活得很木讷。我就开始尝试。我不可能成为很多种人活成的样子,所以我想去接触很多不同的人,于是,我开始在晚上约陌生人出来。有时,我们从见面走到天亮,有时在便利店坐一整晚,有些就面对面不说话坐一晚上,而有时我和跟陌生的女人去酒店。我遇到的人,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但几乎每个人,都是每天觉得活得不像自己。” “在你心里,晚上约出来见面的陌生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包括我?” “脆弱而又具有战斗精神,是一个人但又是一支军队,毕竟要抵抗的东西太多了。” “这几年遇到的人,有很直接一出来就暴露自己的目的,直奔酒店的。我会把自己当成旁观者,来看待这个过程。人其实是很有趣的动物,需要克制爱,克制欲望,克制内心,而直奔主题的人,我从未觉得她们是放纵自我,又或者放弃自我的。她们也在找寻一个世界平衡自己的系统。” 有一个女孩子,跟男朋友分手,想体验一下刺激的one night stand。快到了酒店我问她怕吗,她开始说不怕,自己就想尝试。到了酒店,她开始哭,我也不打算劝她。一进房门,撕心的哭声。我给她开了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去没喝,又大哭起来。我坐在她旁边,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掩盖住她的哭声,直到被隔壁房间投诉到酒店客服。酒店的人敲了门,有点严肃,从我们俩一进门前台就以为我们是一对闹别扭的小情侣,先生麻烦安静点,现在是休息时间了。 “或许你可以到里面去,开着热水,身子暖和了,就会好的。”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又不打算安慰她。她点了点头,走进去开了热水,背对着我,脱了外套、裤子、内衣、内裤,赤着身子,像白色羽毛飘落一样,缓缓的滑入了浴缸。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电视。在我心中,再也没有比在躺在酒店白色的床上看电视更令人心安的事情。看完电影《低俗小说》时,发现她侧着身子睡着,像一只小猫蜷缩着。女人无论多少岁,一旦被爱困住了,就像一只发育未全的小猫。 可能我们需要发生点什么故事才算结束,但那晚我也累,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睡着了。夜里醒来一次,朦胧间看到她已经穿上衣服,坐在酒店的椅子上,电视里面又重复播着《低俗小说》。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第二天中午,酒店前台打了三通电话叫醒我,而她已经在半夜离开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桌面上留了张纸条,是用酒店的便签纸和铅笔写的,“谢谢”。我没有拿走它,可能它是以往某一位住客写的,也许也是她留下的。 还个女孩子见面的时候,就跟我立下规矩,说就one night stand ,不谈恋爱,不产生感情。但这种女孩子,更多时候却是产生羁绊最多的人。后来她找到了我,说想跟我在一起。说内心负罪感很强,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人,将对不起她未来的丈夫。说实话,我很害怕这种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爱走在一起,只是因为私欲而走在一起,最后却要将欲转为爱,这不可能。 我也遇过结过婚的人,敏感,更多是背负着道德的捆绑。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单纯走在街道,像朋友一样聊天,她都会感到害怕,不时的环视四周,她害怕遇到熟人。几乎从见面到天亮,都是处于紧绷的状态。那晚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看起来像很好的朋友,只是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除了这些女人们,还会遇到特别的人,易装。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心里还在想,真的是美少女。我几乎很少在夜里看到这种穿着cosplay的女孩子,所以我又好奇又觉得新鲜。我们沿着街走,他话不多,不论我说什么都是很礼貌很克制的应答着,很像日本剧里面的小女主。差不多走了一个小时,我终于忍不住,我提议他也可以多说些话。在转过街头时,他拉了我的手,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当时我才知道原来对方是个男人。我从来没有约过男人出来,这可能是男人狩猎的天性。我站在原地,放手也不是,被他抓着又觉得别扭。 “你不是怪人,你很美。”他笑着而又深情的说出这句话。 “还有好多、好多,比如可爱、悲伤、孤独、自暴自弃……的人,她们都只是活在夜里,白天有谁能见到她们。她们会觉得与我有缘分,世界千千万万人,就遇到我陪她们走一夜,但对于我来说,她们就是很普通的人”他停下来,找了个档口坐下。 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像个学生听教授讲课那样认真和敬仰,但我仍是暴露了,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有喜欢过其中一个人吗?” “喜欢?”他苦笑,摇摇头,“不会。我们之间就只是一盘游戏,当她答应出来见我的时候,游戏规则就是设定了我们彼此间不需要伪装,她已卸下伪装,我看到的是,她的真身。人跟人相处要有一定的距离,最真实的自己也别给最爱的人看。你的私欲,暴露出来,只会让自己受伤。”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从一见面,他那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了,在夜晚的成人游戏里面,他是游戏玩家,操控着每个角色的真身,即使只有一晚,但这一晚,可能成为一辈子的秘密。 “你会喜欢上我吗?”他凝视着我,笑容很标准,而夜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