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寂抄」张爱玲的同性意识
1926年,北大教授张竞生利用寒假时期征稿,希望收集各大学生的性经历,以出版《性史》。在答白苹先生“中国女子素来内言不出阃”的疑问时,张竞生根据Obici与Merchesim调查结果,指出意大利年介于十二至二十间的女学生,彼此间常会产生精神范围内剧烈的同性情感,宛然夫妇式的情爱。不过该阶段过后,她们并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同性情欲”,而是守礼如仪,回归至异性恋。对此,张竞生说道:“我不知我们女生有这样的情意否?如其有也,则希望详细告诉我们这个可骄傲的行为。”随后,一舸女士来信提到女校同学“有很多人一对对地配了‘好朋友’,行也双双,坐也两两,卿卿我我大有一刻不见如三秋兮之慨”,更甚者,会因朋友移情她人“妒情激恼,竟至厌世”。
二十年代的中国既有如此先例,就不难理解张爱玲以圣玛利亚女校经历为蓝本的那篇《同学少年都不贱》:“学校里流行‘拖朋友’,发现谁对谁‘痴得不得了’,就用抢亲的方式把两人拖到一起,强迫她们挽臂同行。”但到了《相见欢》,张爱玲也与张竞生类似,她否定了这种“同性之爱”的持续性: “苑梅在学校里看惯了这种天真的同性恋爱。她自己也疯狂崇拜音乐教师,家里人都笑她简直就是爱上了袁小姐。初中毕业送了袁小姐一份厚礼,母亲让她自己去挑选,显然不是不赞成。【因为没有危险性,跟迷电影明星一样,不过是一个阶段】。”
《情场妙女郎》吴君如与梅艳芳访谈
张竞生推崇青春期的女性暧昧,觉得这“是‘情意结婚’的经验,女子得到这个经验后,不但会用情,而且将来免受了男子假情义的欺骗。这个情爱的方法甚好:它可使女学生对于装饰及学业各方面的勤修以求其‘伴侣’的欣悦。”
孙瑜电影《大路》(1934年),焦雄屏道:“如果你说孙瑜的《大路》的话,我觉得他对性的男性的身体及同性的情谊还是非常的纯洁跟天真的。”
而在《故园风雨后》里,也有与之相对的青春期的男性暧昧。卡拉就对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的Bromance说道:“这也是一种爱,发生在孩子们理解什么是爱之前。在英国,是在你即将长大成人之时。我想我是喜欢这种爱的。【一个男孩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另一个男孩,要比爱一个女孩更好】。”
查尔斯与塞巴斯蒂安的Bromance
《樱桃小丸子》电影版,友谊的最高级,男性间的Bromance。
简单来说,无论是张竞生还是卡拉,他们都把青春期的同性痴迷视为一种必要熨贴的存在——同性痴迷能完全规避怀孕的风化问题,却完成了人生阶段相当重要的情爱教育,进而使男女能更好地回归至传统伦理的夫妇之道。
张国荣与黄霑
陈凯歌与杜可风
为何会发生这样近于情爱的同性痴迷? 这种情感似乎有几分像浓稠的友情,又像纯洁的爱情,但并不存在友情和爱情的明确边界。 或者毛姆《作家笔记》可以为我们提供解读: 世上有两种友谊。一种友谊源于肉体本能的相吸,你喜欢你的朋友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品质或禀赋,【而仅仅是由于你被他所吸引。】“C'est mon ami parce que je l'aime parce que c'est mon ami.(法语:这是我的朋友因为我爱他因为这是我的朋友。)”这是不讲理也无法讲理的。而世事多具讽刺意味,很可能你会对某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可这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喜欢。尽管这类友谊与性无关,但它的确与爱情很相似:它以同样的方式产生,很可能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消退。
说张爱玲是同性恋,当然有失公允,是公然的冒大不韪,但绝对可以说张爱玲具有青春期时懵懂的同性意识, 那就是与好友炎樱的同性情谊。这一点与男性向的狄龙与姜大卫异曲同工。
像炎樱和张爱玲,狄姜交往到那种程度后来陌路的,反而可以理解。确实,阶级是跨不过去的一个坎儿,但现在感觉是狄龙追着姜大卫。可能现在都生活顺遂?原来男性也有啊,我以为女性的同性情谊比较更常见。为别人的幸福真心感到快乐,真是太可贵了。双方境遇、感情和胸怀,缺一不可。——山下君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使得你不再理我。”——炎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恨我。”——姜大卫
昔日情谊
炎樱与张爱玲的关系的确与狄龙姜大卫分外相似。都是形影不离, 孟不离焦。炎樱在她笔下到处存在,“封面是请炎樱设计的。”“由于战争期间特殊空气的感应,我画了许多图,由炎樱着色。”“有一天宓妮请炎樱吃饭,她又叫我一块去。”
绘制《红玫瑰与白玫瑰》时,张爱玲更是有意以自己与炎樱为蓝本创作,都可以看出炎樱在她心底的位置。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张爱玲出入各处都有炎樱傍身,凡遇到不利于张爱玲的事件,炎樱也会主动出击,极力捍卫张爱玲。纳凉会上,李香兰一时风头无两,炎樱替张爱玲抢场子,插口道:“可以听得见她的脑筋在轧轧转动。”《传奇》座谈会上,与会者批评张爱玲小说的结构,炎樱反驳道:“她的作品像一条流水,是无可分的,应该从整个来看,不过读的人是一勺一勺的吸收而已。”
胡兰成《今生今世》写炎樱也展现着全然的女性情谊:“爱玲每赞炎樱生得美,很大气,知道我也欢喜她,爱玲很高兴。”给炎樱写信也是将二人合二为一:“爱玲是美貌佳人红灯坐,而你如映在她窗纸上的梅花,我今惟托梅花以陈辞。 ”
两人也时而涌现出同性暧昧,《小团圆》就有: 比比也继续微笑,不过是她那种【露出三分恐惧】的笑容。后来才气愤的说:“第一个突破你的防御的人,你一点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没有!”随又笑道:“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给你省多少事。”
炎樱流露的三分恐惧是不是潜意识也在嫉妒胡兰成抢走了她的张爱玲?
另一次流露这种意识则是与张爱玲对话的那篇《双声》,炎樱道:“我不大能够想象,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的丈夫在吻你,我怎么办——口吐白沫大闹一场呢,还是像那英国人似的非常窘,悄悄躲出去——【还有一点奇怪的,】如果我发现我丈夫在吻你,我妒忌的是你不是他。”张爱玲笑着回复道:“自然应当是这样,这有什么奇怪呢?你有时候头脑非常混乱。“
“因为有我就不可以有她。”
爱情本来就是全然排他的,但炎樱却觉得她的这种反应“奇怪”,难道对她而言,不奇怪的反应就是改变后的“如果我发现我丈夫在吻你,我妒忌的是他不是你”。是否潜意识里,炎樱也有亲吻张爱玲的欲望?甚至接下来的两人都谈到了《怜香伴》式的姐妹媵嫁, “如果像中国的弹词小说里的,两个女人是姊妹或是结拜姊妹呢?”
对此, 张爱玲自传性质的《小团圆》里,蕊秋向九莉告诫不要让比比控制她,“九莉知道是指同性爱。以前常听见三姑议论有些女朋友要好,一个完全听另一个指挥。她舅舅就常取笑二婶三姑同性恋爱”。 是自从她母亲告诫她不要跟比比同性恋爱,心上总有个疑影子,这才放心了。因为她确是喜欢比比金棕色的小圆脸,那印度眼睛像黑色的太阳,她有时候说:“让我揿一揿你的鼻子。”
但两人一肢体接触,九莉“对比比的腿有点反感”,比比“大概也起反感”。 九莉有关同性爱的疑惑“心上总有个疑影子,这才放心了”。到了《易经》也是“尽管她很喜欢比比,这时也难免有点反感。比比也并不同性恋爱,即使两人身体接触引她反感,她也跟琵琶一样掩饰得很好,没有往回缩”。
至于有关真正的同性恋爱(但又好像不像),张爱玲自己写过《表姨细姨及其他》注释《相见欢》,说道:“显然她(伍太太)仍旧妒恨绍甫。少女时代同性恋的单恋对象下嫁了他,数十年后余愤未平。”
同样的反应,到了《同学少年都不贱》又是: 提起来赵珏才想起来,听仪贞说过,芷琪的男人把她母亲的钱都花光了。 “嫁了她哥哥那朋友,那人不好,”恩娟喃喃的说。她扮了个恨毒的鬼脸。“都是她哥哥。”又沉着嗓子拖长了声音郑重道,“她那么聪明,真可惜了。”说着几乎泪下。 赵珏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这么震动。【难道她一直不知道恩娟喜欢芷琪?】芷琪不是闹同性恋爱的人——就算是同性恋,时至今日,尤其在美国,还有什么好骇异的?何况是她们从前那种天真的单恋。
《魔卡少女樱》
然老夫老妻年纪都已过中年,(绍甫)对她仍旧有强烈的欲望;是爱她太太。至于他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又有时候说话不留神,使她生气,那是多数粗豪的男子的通病。——张爱玲《表姨细姨及其他》
PS.最后,感谢好友山君、K.君。山下君的援助。
“过些日子,我们就能再见面了,我盼望着。”——炎樱1983年
三十年代的梅琳与袁美云,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她冬衣没带出来,穿着她小舅舅的西装,旧黑大衣,都太长,拖天扫地,又把订婚的时候烫的头发剪短了,表示决心,理发后又再自己动手剪去余鬈,短得近男式,不过脑后成锯齿形。
清画家余集《河东君初访半野堂小影》,清人沈虬《河东君传》亦有:柳如是“常衣儒服,飘巾大袖,闲出与四方宾客谈论,故虞山又呼为柳儒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