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终极崩溃,是慢慢让别人看不出崩溃

  我们很多人活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崩溃,我也不想看见别人的崩溃。

  对己来说,地动山摇,对人来说,仅此而已。人生事大多如此。

  所以,如果说中年人的崩溃有什么共同点,大概就是“差不多就得了”。

  

  我可以谈得上真切体会何为崩溃的最初的体验,在头几年的文章里曾经写过,是我在欧洲工作时伤了腰的一段时间。

  但我相信很少有人会从那篇文章里看出丝毫崩溃的迹象,反而是看过后笑出来、甚至因此感到情绪得到缓解的居多。因为我把它写得相当搞笑。有兴趣的新朋友可以去看一看。《 腰好我就好,腰好我才好。 》

  我在八年后可以用这样的文字把那样的情绪表达出来,其实不是所谓“治愈”,只不过是因为它“过去了”而已。而十年后的现在,我在写现在这篇文章时,不免要以第三视角再次观察彼时伤了腰的自己,可以调侃,自嘲,但仍旧乐不出来,因为当时的实际情况,真的很糟糕。

  那些“搞笑”片段和我在其他文章零星提过的一些碎片信息组合在一起,才是当年真实的情况。

  我之前说过,在欧洲工作的那几年,为了节约成本,除了要当个“小总”,还要做搬运工、送货员、勤杂工,做很多搬上扛下彻底的体力劳动,因为人太少,每天大概要在晚上八九点才能回到公寓,全年无休,才基本维持了正常运转。

  总之当年情况非常不好,商业环境差,事业瓶颈,家庭照顾不到,钱也没赚到,心态一直处于极端压抑之下,但好歹我还可以安慰自己:仗着年轻,耍把力气,还能应付过来。

  直到我因为腰伤成为废人几乎无法完整正常生活行为的那一天,我就连最后一点自我安慰的理由也没了:我竟然当个力巴也当不好。

  于是我终于崩溃了。

  这种崩溃并不是某种瞬间爆发的形态,而更像是在一段时间内随时随地踩到的一片雷区,让我持续对自己和这个世界充满仇恨和怨怼。

  在伤到腰后的半个月里,我被折磨的死去活来,从早上起床到每一步行走,从穿衣服到上厕所,从搭乘公交到从自己椅子上站起来,任何一个动作,都在阻碍我拼命让自己想要忽视的巨大沮丧感,消减我竭尽全力压抑怒气的力气,不断激发着让我气急败坏的情绪。

  有时候我会在穿不上裤子时突然撕扯衣服,在没赶上Tram关门前下车而坐过站时捶打自己,或者第三次从马桶上站立失败后坐在马桶上发出难听的嘶哑的干笑——这种笑比哭可难受多了。

  

  上周末吃晚饭的时候,我儿子跟我聊了会儿天,起因是我让他做一个寒假计划,把自己的生活规划一下,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锻炼,阅读一会,玩会游戏,把日程安排好,不要在寒假把自己当猪养。

  他对此颇有意见,认为这是一种压力,整脸呱嗒。

  后来我们从这个话题延伸,聊到调整情绪的问题。他现在是个大孩子,经常会跟我聊一些形而上的东西了。

  我们讨论了一会,他跟我说:“我觉得上学还挺无聊的,什么也干不了。一想到这么多年都要这样,就很崩溃。”

  我说:“上学多好啊。”

  他撇了撇嘴:“你已经上班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用写作业,也不用再考试,也没见你们下了班还做什么计划。我们现在每天学习,考试也有压力,放假也得定计划,太崩溃了。”

  他两次提到了崩溃。

  于是我说:“我可以理解你的崩溃,因为我也上过学,所以我肯定不会认为学生的崩溃就不值得崩溃,我相信你觉得崩溃的时候一定是真崩溃。但我还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上学还是最值得你珍惜的时光,因为不管你现在喜欢不喜欢,它可能都是人一生中最无忧的时间了。”

  他想了想,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觉得天天被上学拴住了,每天要做作业、考试,要学好多你觉得没用的东西。我先不说这些你觉得这些没用的东西到底有用没用,只说上学、做作业、考试这几档子事,我也承认是挺辛苦的,但我之所以还是说你要珍惜它,绝对不是因为我已经不上学了就站着说话不腰疼,骗孩子。”

  “你现在可能还意识不到,你所有的辛苦的结果基本可以确定的,你脑子有多好,你付出有多少,大致上获得的成绩就不会差太多,这已经是很难得的公平。你也并没有因为任何被迫的、不得已的理由来做这些事,这就是更难得的。你的作业虽然有人来判对错,考试有人给你打成绩,但即便是你在最大的考试里失误了,终究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方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崩溃发泄,而你周围大多数人会理解你,容忍你,这是一种特别珍贵的权利。”

  我不小心说出了我心里成年人世界的残酷:不是努力就有回报;收获和付出往往不成比,但代价有时要比错误大得多;没有人在乎你的崩溃,能够获得一些遥远的看客的安慰就已经是互联网时代的恩赐,你不但不会因为崩溃获得一丁点的生活的退让和包容,而且身边的某些具体的人,甚至会利用这个最脆弱的时刻来攻击你。

  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我有一点抱怨的苗头,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正想着怎么去往下继续说才能不去把成年人的世界形容的得那么不堪。我儿子突然说:

  “就像前几天我妈看的电视剧里的人说的话一样,我们公司不养闲人,就把那个人开除了。然后被开除的人整个生活就都没了,不管他怎么崩溃也没用。”

  你瞧,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强调家长要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尊重和对待,他们有时候比成年人明白得快多了。

  

  上礼拜《奇葩说》的论题是”成年人的崩溃要不要藏起来”。

  就我看,崩溃的藏与不藏,并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选项,崩溃之所以叫崩溃,是人在某一刻面对积累的伤痛无法控制自我的表现。

  这两年经常会在网路上看到一些人的崩溃。坐在路边痛哭的快递员,在教室里突然暴哭的家长,在地铁站里醉倒哭泣的上班族,在救护车后哭喊的姑娘,这些瞬间被人们捕捉下来,得以让我们看到凡人的崩溃,我们无法抑制的难过,一时间触动自己,甚至跟当事人一起哭出声来。

  但真正流出的这些眼泪,有多少其实是为了自己与那些人的相同境遇呢?

  你并没有悲天悯人的境界,只是想到了你自己。

  

  我曾经很有一段时间责怪我自己的家里人不能理解我,我在崩溃的时候,他们一些话在我看来甚至算火上浇油。

  后来我在回忆起我上学的时候,我父亲正值我现在的岁数,他经常在半夜才能回家,或者突然在凌晨被叫走。

  我听出过他给甩锅给他的领导打电话的语气中的无奈,也看见过他凌晨被一通电话叫走出门的脸色,我现在想起来,那恐怕不知道是多少次的崩溃边缘,但在我印象里,他从来不跟家里人抱怨过任何事情。

  崩溃是连自己至亲之人也不能讲的情感,这是我近些年才完全明白的事。在此之前,我认为家人是这个世界最特殊的存在,他们与尔虞我诈的别人不同,可以无条件帮助你消解任何情绪,包括你的崩溃。

  但很可惜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他们不能从实质上帮助你解决让你崩溃的那些个具体的事,同样也无法解决你的崩溃。

  而你让他们看到了你的崩溃,自己也并不能获得安慰,只是徒增了崩溃的伤害,拉起别人与你同忧同扰罢了——而人家,谁又没有他们自己的崩溃呢?

  想通了这些,我就不再指望任何人帮助我消解我的崩溃,那是属于我独有的情绪。激烈的、压抑的、麻木的,不管你的崩溃什么样的表现,最终是要自己吃下去。

  成年人的崩溃,可以始于任何事,但终极的崩溃,莫过于学会慢慢让别人看不出你的崩溃。但也正因为这种终极崩溃的出现,也逐渐让人成为了一个不会被崩溃打倒的人。

  每一次崩溃可能都不会白费,你会发现在这些磨练下,消解崩溃的方式越来越简单、有效、甚至安静。

  比如我,人到中年遇到比当年异国他乡独自一人站不起来更崩溃的事不知又有多少了,但在大多数时候,我现在只需要这么一张纸条,就足可以让那些让我崩溃的人和事去他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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