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金瓶梅?

  最近在看,感兴趣各位知友如何评价。

  《金瓶梅》天下第一奇书也,写实主义的巅峰之作。

  兰陵笑笑生,借树开花,鬼斧神工,匠心独运,精心雕琢而不留痕迹,外在看似粗粝,内在精妙筋骨,一笔一划皆是功夫,非天才不能为也。

  电影《一代宗师》讲功夫的三个境界,一见自己,二见天地,三见众生。

  一见自己,精进努力之后,到达自我认知的边界,就会放下执念,获得智慧,从心所欲不逾距。

  二见天地,例如登山,登顶之后见识天地之寥廓,顶峰的真相,不过是一片荒凉和寂寞,感悟人生之无意义,放下妄想,不再执着。

  三见众生,虽知生命空幻,但众生仍在苦海中,怀大慈悲心,入世济世,是真菩萨。叶问无私无我,广招门徒,毫不保留将咏春传播世界,造福众生,才成为一代宗师。而宫二,见到天地,知道空幻,随即将生命付于无聊与寂寞之中,六十四手,湮灭无传,不能造福人间,是为境界不到,终是自证自悟自私的小成。

  兰陵笑笑生,天纵奇才,智慧德备,虽笑实哭,怀大慈悲心,是达到“三见众生“的大境界的一代宗师。

  他如一个冷静的智者,手艺高超的医生,将娑婆世界、芸芸众生的五色外衣,一件一件,慢慢脱去,然后刀刀入肉,扒开五脏六腑,枪挑脑髓,撬开无相灵魂。就这样血淋淋、冷冰冰、屎尿混杂,恶臭遍地,让你观看,瞧个仔细,连那裙底的逼毛都细细勾勒,俱为真实。

  他沉默如禅定的老僧,面无表情,不说是非,不说善恶,不说因果,不说过去,不说未来。不批判,不解释。为了掩盖自己的沉默,他借用说唱了几千年的——肤浅的说教(口头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虚假的因果(善有善报,不过是功利的“行善”),欺人的报应(恶有恶报,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

  所谓笑笑生,一笑世人愚蠢不知,二笑无常因缘荒诞。自不语,智者自证,若能自悟,不为情色所困,获得智慧,跳出五道轮回,乃普度众生的一片菩萨慈悲。鸿篇巨著,煌煌百万言,实为参悟的“世戒”,证得无上菩提之《大佛顶首楞严经》。

  大千世界,生旦净末丑,贵如天潢贵胄、贱如市井娼妓,系数登场,有名有姓,八佰余人。熙熙攘攘,为财色所困,被财色所奴役,忘了道德,丢了性命,实为肉胎骷髅,行尸走肉。

  潘金莲毒杀武大、谋杀官哥、逼死宋慧莲、虐打迎儿、毒打秋菊,物伤其类,全无恻隐之心,后药杀腹中胎儿,骨肉如蔽,弃于茅厕污臭中,比畜生尤甚;乱伦通奸女婿,奸诈淫邪,泯灭人伦,非人也,处处皆是兽性,乃吃人的猛虎,畜生不可怕,人人远离,而披着美貌肉体的猛虎,人不知,被色欲迷恋,皆欲亲近,最后尸骨无存。武松打虎,打的也是披着人皮的老虎。庞春梅,助纣为虐,狼狈为奸,将孙雪娥赶尽杀绝,谋害张胜,是与潘金莲一窝的猛虎。李瓶儿,为奸情,谋害花子虚,后因生子而感触人性,官哥度化瓶儿,避免再造孽债。

  笑笑生对传统的儒释道之虚伪和苍白无力,毫不留情的进行了解构,信仰的缺失,道德的沦丧,似乎成为必然,连最后的法律,也被突破,成为敛财工具。人无所敬,无所畏惧,也就没有理想,没有思想,没有情怀,没有是非,不分善恶,脑髓生蛆,追求物质肉欲成为唯一的生存理由,金瓶梅里的世界就自然呈现。功利的社会,必然伴随着功利的价值观,必然伴随着功利的行为,功利的行为必然就是兽性爆发的现状。

  几百年过去,我们的民族始终没有走出这一怪圈,二十一世纪的现下,金瓶梅描绘的社会,仍是你我现在生活的社会,功利主义尤甚,不问过程只要结果,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道德从未重建,笑贫不笑娼;信仰从未尊重,只要精致利己。

  这是人性的悲惨世界,也是人类的悲惨世界。

  

  此书既是人性(恶)之哀;又是社会(黑暗)之哀;更高一层次来说,作者隐隐有悲六道轮回众生苦苦挣扎之哀。因此作者借序说:“读此书而生怜悯者,菩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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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文学史地位来说,《红楼梦》、《金瓶梅》双峰并立,这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

  从审美角度来说,我个人认为《红楼梦》的艺术成就略胜一筹,主要是因为它的文采更好、才情更真;但也有许多人认为《金瓶梅》更好,部分原因是它更具现实意义,而且成书时间早更具开创性的意义。

  用鲁迅先生的话说就是,「虽间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

  世人对《金瓶梅》有个常见的误解,就是把它当成淫书,俗称小黄书。

  如果对晚明文学做一些了解,你就会发现,那是个小黄书大爆发的年代,它们还有个更书面的名称,叫艳情小说,像《绣榻野史》、《玉娇李》,后来的《肉蒲团》等等,都属此类。

  《金瓶梅》诞生于此时,真正出彩的地方,不在其更加地「香艳」,而是抛开污秽部分,仍然极有可观之处。

  佳处在什么地方呢?刻画世道人情的功力。

  鲁迅对此给与了极高的评价,称「同时说部,无以上之」,当时的小说,就没有比它写得更好的。

  站在今天这个节点来看,《金瓶梅》不光是中国第一部由文人独立完成的小说,创设了许多世情小说写作的基本方法、范式,并且其所探索到的世情深度,也几乎可用空前绝后形容。

  而笑笑生的那些写作技巧,由张竹坡等文人进一步总结、理论化,最后直接影响到曹雪芹《红楼梦》的创作实践

  今天只说它的状写世情,究竟是好在哪呢?

  我们不妨结合文本,举例说明。

  小说的第一主角是西门庆,抛开死掉的不算,他一共娶了六房妻妾。

  娶这么多妻妾,倒不是为了多生儿女,纯粹是这人喜欢俗世享乐。

  老俗话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妻已经有了,那么剩下的五房太太只管漂亮就行了。

  西门庆显然不这么看。

  比如他娶孟玉楼的时候,真正让她动心的倒不是她颜值多高,而是媒婆提到她丈夫早死,抛下一笔偌大家业。

  娶了她,就等于实现一次资产重组。

  一般媒婆给人说媒,虽难免夸大事实,也多是在才、德、貌等方面着力。

  但你看这位薛嫂又是怎么说的:

  (孟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份好钱。南京拔布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

  说服一个人,要抓痛点,要逻辑自洽。

  薛嫂上来讲的,全是一个字,钱!

  又是丈夫是布商,又是不愁吃穿,嫁妆丰厚。

  讲完了这些,最后才提起「这娘子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并及其生活情趣与才艺。

  而事实证明,薛嫂是很懂西门庆的。

  西门庆是个生意人,懂花钱,更懂赚钱,连结婚都很有投资眼光。

  真正能够打动他的,还真就是孟玉楼的这些资产。

  此外会谈月琴之类,只算是性情方面的加分项。

  兰陵笑笑生对媒人的刻画非常生动,不光是写她「卖嘴」,更着意描写这个群体扭曲事实、误导对方、以及随机应变的功力。

  这种功力,当然都是在长期的说媒生涯中磨练出来的。

  比如这里她对西门庆说,孟玉楼「二十五六岁」年纪,见面后才知道,孟玉楼已经三十了,比西门庆还大两岁,比媒婆说的整整多了五岁。在古人看来这妥妥是大龄女中年,真要照实说恐怕大部分人转身就走了。

  对这种随口扯谎,薛嫂不光没有感到脸红,待谎话戳破,她还继续诌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

  果真是到哪一步说哪一步的话,而决不会对之前的扯谎感到不好意思的。

  薛嫂不光骗了西门庆,也骗了孟玉楼。

  前此她向孟玉楼一方家属透露西门庆消息,说是西门府上「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言下之意,是要把玉楼娶做正房、主持家事的。

  实际上此时西门庆已经有了吴月娘这个正妻,此前薛嫂跟西门庆牵线时,讲得也是要纳妾。二人心里水儿清,却并不对人家说出真相。待西、孟二人见面时,西门庆还故意误导人,参与薛嫂的共谋,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

  同样是说瞎话,西门庆更高明更狠毒,又与薛嫂颇不相同。

  他的发妻确实是很早就死了,他也确实是准备打算娶妻、拆开了看,都不像是瞎话。

  但他早就在发妻身故后娶了吴月娘,那么「妻」显然是在的。现下月娘主理家政,哪有你孟玉楼的发挥空间?

  笑笑生刻画人物经常是这样,他并不跳出来评判,而是通过前后矛盾、表里矛盾,让读者自己体会其间的微妙。这就是鲁迅说的:

  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

  孟玉楼听完西门庆给画的饼,果然高高兴兴且意志坚定地嫁过去了。

  不光如此,刚刚过门没多久,因为要给闺女准备嫁妆,孟玉楼那张极珍贵极爱惜的「南京描金彩漆拔布床」,也被西门强征为陪送品。

  古代女人之身体不由自主,私人财产不受保护,实在令人感叹。

  毛主席评价金瓶梅,说哪都好,唯一瑕疵是不尊重女性。

  实际上笑笑生能客观写出封建社会里女性的难处,本就是悲悯之心蕴含其间了。

  金圣叹评价水浒之好,好在使文不相犯、不重复。

  不光不相犯不重复,有时竟故意起犯笔,相当于打只狼敲钟,切换到困难模式,再由一样情境写出两种气象来。

  比如武松打虎,李逵又打虎,潘金莲偷情潘巧云又偷情,不唯不避之,还故意去雷同,然后再另出心裁,化解其雷同之隐忧,显出自己的腾挪笔法。都是这一路。

  其实这手功夫,兰陵笑笑生也有,甚至可以说更加炉火纯青。

  比如写娶寡妇,西门庆就娶了好几次寡妇。其中李瓶儿在身世和经历方面,便有许多和玉楼相类似的地方:

  都是死了丈夫,都是颇有资财的富婆,都面对着本家亲戚惦记其财产的威胁。

  这就是故意起犯笔。

  基于此「相犯」的处境,笑笑生却能写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局面。

  对孟玉楼,西门庆的娶亲计划有薛嫂指路,先找到最尊最近的亲人——孟玉楼亡夫的亲姑姑,用钱财买通,作为内应,然后由杨姑姑去压其他有异议的亲戚。

  你反对这门亲事?那先过老太太这一关。

  加上孟玉楼对西门庆非常满意,乐于嫁给他,如此里外两边使劲,连人带财顺利娶过门。

  同样是寡妇待嫁,对李瓶儿却是另一种写法。

  首先瓶儿与西门庆本就有染,其丈夫跟兄弟之间,更是存在财产纠纷。

  西门庆如果在瓶儿为丈夫服孝期间娶她过门,邻居街坊会怎么议论。

  一个花子虚就死于财产纠纷,他西门庆又当如何应对那些虎狼亲戚。

  孟玉楼面对的矛盾,在娶李瓶儿时更加复杂、更加激化。

  也是由此,娶这位寡妇的道路就更加曲折。

  比如中间有吴月娘的反对,有西门庆横遭官司跑路,又在二人未晚婚的空档期,杀进一出 「李瓶儿招赘蒋竹山」的大戏,更见出人情的凉薄与势力,以及西门庆李瓶儿二人之间的猜度与嫌隙。

  同样的寡妇再嫁同样的嫁给西门,却能写一个人是一个人互不相犯,笑笑生却游刃有余,千人千样如在眼前,诚可谓「以无厚入有间」了。

  在蒋竹山的插曲里,他顺手还写活了一个庸医,并写出娶富婆之困难,与前番西门庆娶孟玉楼相对照,反衬西门庆的机深诡谲,能耐过人。一笔当多笔用,也是笑笑生的常见手段。

  蒋竹山这段是怎么个事呢。

  西门庆先是不急娶,后来摊上官司跑路,就把瓶儿给冷落了。

  见这段姻缘无望,李瓶儿思念成疾,此时来了个穷郎中蒋竹山,由看病结识李瓶儿,最终成婚——世事本来参差,笑笑生错落写出来,故而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西门庆没有吃下的这笔投资,蒋竹山能不能呢?

  由于本来就是男方入赘,花家人不好说什么。

  蒋竹山也趁此发迹,鸟枪换炮,装备一新,过去看病走路去,现在得意洋洋买了个驴骑。

  不光如此,在瓶儿资助之下,他还开起了生药铺,一时之间,志得意满。

  但这并不代表,一个人凭侥幸,就能轻松成功了。

  蒋竹山不能在身体上满足她,瓶儿便不耐烦,骂他是 「中看不中吃镴枪头」。蒋竹山这才发现,入赘也是门学问,自己显然缺乏天赋。那只能低头做人。

  但赘婿也不是低头忍让就能做牢靠的。

  待西门庆的事儿平了,回来了,发现连人带财,被一寒酸郎中叼走,他还敢开生药铺,跟自己同台竞争。

  好家伙动我的女人还不完,还抢我的生意!

  蒋竹山本事不大,倒是连触了西门庆两处逆鳞。那他能答应嘛。

  西门庆略施小计,请几个流氓栽赃,蒋竹山便掉了半条命,又吃官司又挨打,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此正见娶富婆之难,见世情之险恶,见西门庆之诡谲与致富之必然性,并跟西门庆前番成功迎娶孟玉楼作对照也。

  家庭和婚姻,只是西门庆生活的一个侧面。作为清河巨贾,要挣钱要享乐,要结交各色人等摆平各种问题,因此西门庆周围就存在着一个寄生群体,俗谓帮闲。

  绣像本《金瓶梅》开篇便是西门庆结义,那一帮弟兄,便是靠他吃他的帮闲。吴月娘见丈夫只是漫使钱财,跟人鬼混,觉得吃了亏,就劝他不要跟这帮朋友来往。

  殊不知正是通过这些人,西门庆把触手伸进各类社会的边边角角,总能迅速掌握各类时新情报,并在吃时玩时前来助兴,极大地丰富了西门大官人的精神文化生活。

  吴月娘不懂这些,只看到眼前实利,说只怕将来也是别人指靠你时多,你靠别人时少。而一向心计深沉的西门庆也只是淡淡一笑,说:要是能长久被人靠着,却不是更好。

  层次不同,人家连解释都不屑的。

  对这些帮闲,这种并不名誉正当的生活,笑笑生也并不鄙视其卑下,或以为脏污琐碎不值当说。

  他依然饶有兴味,平等地讲述这些卑琐的小人物的喜怒哀愁。

  比如既然是帮闲,靠寄生别人而活,肯定会有短缺银两的时候,乃至于要借钱——

  世界上大约没有几件事比借钱更难,更能在其过程里看出人情冷暖的。兹以一段借钱情节举例,跟大家分享一下金瓶梅的妙处。

  也让大家看看:心理高手,都是怎么拿捏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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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书描写了一个道德严重失序的世界,在这里好人没好报,付出跟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我们可以拿它跟红楼梦做个比较,贾府为什么会没落?你可以说它是祸从上来,也可以叫乱从内起,总之一定是,先有家庭成员,自己作死,然后才招致恶果。

  这么一来,我们总结经验的时候,就可以说,它的灭亡,是由某某几个原因导致的,存在着一种合理的必然性。

  同样的情况显然不适用金瓶梅。

  西门庆这个人,坏事做尽,却越爬越高。好像他越胡作非为,越受到社会的奖赏一样。

  他的死亡纯属过度「快乐」,自己把自己祸祸干了。要是他多注意点,健康作息,打卡健身,好好活着,后面是不难继续飞黄腾达的。

  如果你从西门庆的个人视角去看问题,会发现这个世界,还有更多诡异的地方。

  首先第一点。西门庆的发家史,完全可以视为他个人努力的结果。

  他不是不努力,恰恰是摸透了世界的运作规律。

  那些胡作非为,换个角度来讲却是往上爬的必要手段。

  这么说可能有点反常识,因为大家印象中的西门庆,吃喝嫖赌,没什么正事儿。

  包括作者笑笑生,也是这么写的,说他整天闲游浪荡,眠花宿柳,就知道乱花钱,活脱脱一个败家子。

  但你要是清点一下他们家的资产,再看看他自己死时的经济状况,就会知道他这辈子是把家里的盘子做大了,而并非是在坐吃山空。

  书中交代,西门庆的父亲西门达,是个开中药铺的。但要说西门达的生意做得有多大,那还真不见得。

  咱们清点一下他的产业:

  县里一个大生药铺;

  住着五间到底七进的房子;

  此外还有若干奴婢、马骡。

  连作者也承认,这会儿的西门家,「算不得十分富裕」,只是当地一个比较殷实的人家。

  到西门庆接手产业时,除了药铺的生意,他们家还染指当铺、丝绸、漕运、盐引多个领域。

  连东京蔡太师,都被他拜了干爷。太师府的管家,还跟他结成了亲家。他不光挣到钱,还混起了仕途,变成关身了。

  刚登场的时候是庆子,到下半场,人家都有雅号了,斯斯文文,圈里尊称「四泉」是也。

  说一句「西门庆在社会上混得很有成绩」,这样子讲,恐怕问题不大。

  那么问题就来了,胡作非为吃喝嫖赌的西门庆,不应该早早败光家产,成为二流子吗?

  其实笑笑生也写了很多这样的形象,比如应伯爵,祖上阔过,到他这辈儿就只能做帮闲。

  谢希大,书中写是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生下来就有编,因为游手好闲,丢了前程。

  西门庆跟这些人一样,甚至比他们玩儿的还过分。

  他们会的西门庆都会,他们不会的他也会。

  那西门庆怎么就没有跌得更惨,反而越混越好呢?

  这是个很值得注意的问题。后面我会详细解答。

  第二,西门庆之外,书里面有一大伙子人,他们都没什么正经营生,但也活的都还不错。

  媒婆、薛嫂,给人说媒的。李桂姐,妓院里卖笑的。几个尼姑、算卦、看病的郎中,做的事情近乎行骗。其他家仆、杂役更不用说。

  这些人没有一个常规认知上的「正经行当」,但是呢,他们的生活又都在普通水平以上。

  这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按着当时的主流价值规范去生活,未必就是最优选择。

  而另一方面,在主流伦理范式照顾不到的地方,却存在着有一个蓬勃活跃的发展空间。

  你干这些营生,反而能活得更好,挣得更多。

  那些处于这种灰色地带的人,社会名声不怎么样,经常被当作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他们又确实吃到了时代红利,甚至他们在赚钱和适应社会方面,还真就有许多过人之处。

  比如媒婆这个行当。王婆收西门庆赏钱,出手就是一两银子。后面事情成了,还应许绸绢三匹,十两清水好棉,十两纹银。抵得上武大郎早出晚归干几个月。

  王婆自己也说了,开的茶坊门市,纯属幌子,真正来钱的营生,是保媒拉纤,做马泊六。

  王婆也不是清河这一带唯一说媒的,除了她以外,书里还有一个薛嫂。

  正是薛嫂拉的线,让西门庆娶了孟玉楼。

  薛嫂同样挣得不少,说一次媒挣个十几两银子,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西门庆六房太太里,三个是寡妇,寡妇再嫁,对媒婆来说就是生意。

  这些小妾及仆人里面,如孟玉楼、庞春梅、甚至潘金莲等,在西门庆死后又都各自嫁人。

  连宋惠莲这样的穷人,也嫁过两任丈夫。

  可见媒婆这个工种,市场需求却很强劲,收入回报,更是相当不菲。

  吴月娘信佛,书里还出现了几个尼姑。这些尼姑和尚,通常都不怎么虔诚,进入佛门的缘由,也是五花八门,但他们的收入倒是都很不错。

  比如书里有个薛姑子,她之所以做尼姑,是因为跟和尚有私情,常去走动,就对佛门营生比较熟络,等丈夫死了,干脆自己也做了尼姑。

  某次西门庆捐款修缮永福寺,她听说了,就撺掇他印佛经,攒功德,张口就是九两银子,西门庆出手更豪爽,足足给了三十两!

  姑子上门骗钱当然不是这一回,像李瓶儿、吴月娘、乃至潘金莲等,各自都有祈福求助的时候,而整个清河县,这尼姑也不是只走动西门庆这一家,甚至还有同行抢生意的案例。

  他们腰包之鼓,也就不难推知了。

  尼姑、媒婆、丫婆,这些行当在古时被统称为三姑六婆,是不怎么光彩的身份。

  尤其被金瓶梅作者所痛恨,但是这些从业者,又都活得非常好。

  在今天看来,当时的人们限于道德评判,低估了他们的技能长处。

  比如媒婆想要成功说媒,必然地跟客户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在专业上让人信服,并且切实地能帮助人解决问题。

  由于在主观上人们预先将这些职业视为不光彩的,他们的赚钱活动,也就变成了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而当他们因为职业风险,身遭不幸的时候,也通常被当成过往行为不检点的恶报。

  比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王婆,她最终死于武松的报复,正因为她那个来钱快的营生。

  这样的结局也不妨当作笑笑生以笔诛心。

  不过话说回来,王婆固然是咎由自取,但首先武松不惜以对抗社会为代价进行复仇的行为本就属于个例,其次和王婆从事相同职业的薛嫂就可以活的很好,说明媒婆这个行当本身再被污名,当时还是很有前景的。

  西门庆的境况与此近似。

  他同样生活在主流价值观所轻视的灰色地带,因此他的赚钱能力,也被污名为不务正业。

  正是为此,才出现了前面所讨论的那个问题:尽管作者一再贬低,西门庆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创富,用行动驳斥了笑笑生的评判。

  举个例子,西门庆曾做过一次盐引生意。

  由于食盐是政府专卖产品,生产又极为容易,自然是暴利行业。

  具体的运作流程上,盐商需要先纳粮交钱,换取盐引凭证,拿上盐引才能到盐场支盐,然后分销各地。

  想做成这样的生意,当然就得搞好政商关系。

  拿着盐引支不到盐的大有人才,拿不到盐,还怎么挣钱?

  西门庆大手一挥,就搞了三万张盐引,不光如此,还提前一个月支到了盐。

  市场紧俏的时候就你手里有货,你不挣钱谁挣钱呢?

  但为此西门庆付出的是什么?

  他事前就花费重金,结交蔡状元,请吃一顿饭,就耗费千两金银,除安排歌女伺候过夜,还有额外单送的音量。

  后来蔡状元升任御史,奉旨巡盐,西门庆的投资才开始发挥作用,这才有了三万盐引提前支盐的大生意——由此观之,西门庆的花天酒地,岂不正是一种烧冷灶的投资吗?

  西门庆的不同于应伯爵之流一味花天酒地,笑笑生所谓的做事机深诡谲,正在于此。

  当然,这里并不是要为西门庆翻案。他不是道德君子,这一点无需多言。

  问题的关键在于,首先遵守公序良俗在当时并不能得到实质激励,是以诱发普遍性的社会失范;其次许多个人的精明干练之举,其光彩一面,又往往被道德评判所遮蔽了。

  从消极的层面讲,社会失范对个体造成的伤害,也是无差别的,好人要遭罪,这些在失范的秩序里卡 bug、捞钱的人,也不例外。

  比如西门庆纵然心机深沉,一旦他死了,整个家业也迅速败光,昔日的帮闲,甚至开始撺掇其他富户,过来买西门庆的妻妾。

  他能完成原始积累,社会规则却并不会帮他守住财富。帮闲们天天吃大户,看起来好像啥也不干就净吃香的喝辣的,逢着贼挨打的当口,也是相当悲惨。

  比如故事里的二世祖王三官,在几个帮闲的撺掇下吃喝嫖赌,他老婆气不过,找了上头的人来办他。

  王三官是官二代当然不能动,几个帮闲一道铁索给押解到东京了。

  这些人的作为,本就是社会主流价值所深为贬抑的,自然也会通常伴随巨大的风险,一旦出事,旁观者习惯性地就认为这是恶人做恶事,咎由自取。

  风浪大的时候鱼贵不贵不好说,打不到鱼的时节,一定特别惨。西门庆刚登场的时候,就因为东京官场地震,牵连到他的靠山杨提督,丢了半条命。

  后面蔡太师倒台,如果不是西门庆已经身死,可以想见必然也会受到牵连。

  所以这种大富大贵,未尝不是刀口上舔血。

  无事发生的时候,他在下面攫取银钱,往上输送,上头便给他前程,给他保护伞。

  一旦有事发生,烈火烹油的繁华,也会转瞬成过眼云烟。

  存身于这样一种过山车般的境况当中,会有那些后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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