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陆游·考据向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我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爱国诗人之一。林景熙《霁山集》中说:“前辈评宋南渡后诗,以陆务观拟杜,意在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悲惋实同。”意思是:前辈们评价宋朝南渡后的诗人,认为陆游很像杜甫,因为陆游时刻都不忘记收复中原,他思念故国的心意,他的悲愤和凄惋,和杜甫其实是一样的。

  然而陆游一生,远远不止“爱国诗人”四个字那么简单。陆游与唐婉的一段深情,那字字泣血的《钗头凤》同样广为人所知。

  今日我将陆游的诗,加以考证,用时间线将其串联,就像是串起一颗颗遗落的珍珠,得到一个珍珠链一样美而易碎的故事。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年陆游二十岁,与唐婉成婚,两人琴瑟和谐,常有诗文唱和,宛如神仙眷侣。然而,陆游母亲对于唐婉逐渐开始不满——她认为二人过于沉湎情爱,使得陆游于科举考试方面没有了上进心,这就好像如今的家长认为孩子早恋影响高考一样。

  终于,陆母强令陆游速修一书,将唐婉休弃,否则“老身与之同尽”。陆母严令二人断绝往来,并为陆游另娶一位温顺的女子为妻,而唐婉也由家人做主嫁给了同郡士人赵士程。陆唐之间从此音讯隔绝。这情形几与《孔雀东南飞》无异。

  这年陆游三十一岁,春光正好,他来到沈园游赏(《绍兴府志》说:“(沈园)在府城禹迹寺南会稽地,宋时池台极盛”),巧的是,唐婉与赵士程也在这里游春。——一别数年,各自嫁娶,散落天涯,本是无望重逢,却又不期而遇,令人悲欣交集。唐婉忍泪含悲,在征得丈夫同意后,命人给陆游送来一些酒菜,以表旧情。陆游酒入愁肠,泪洒相思,提笔在园壁上题写了一首《钗头凤》:

  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此词泣血而成成,通俗易懂,不必多加解释。另有一个小细节来管窥历史:为什么浙江绍兴会有宫墙柳?南宋以绍兴为陪都,因此绍兴有宫墙。此外,“宫墙柳”也让我联想到“章台柳”的故事(以后详说)——人在命运面前显得何其渺小,悲欢离合,一如随意攀折的柳枝。

  唐婉看到陆游在壁上的题词后,难以平静。本是“闻琴解佩神仙侣”,却终于“挽断罗衣留不住”,令人如何不伤悲。她在墙上含泪和了一首《钗头凤》,作为回应:

  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妆欢。瞒、瞒、瞒!谁知,一句“病魂常似秋千索”竟一语成谶——在和陆游重逢的第二年,唐婉在忧郁中去世。两阙《钗头凤》成为绝唱。

  这年陆游六十三岁,距离他二十岁与唐婉成婚已有四十三年。他采集菊花做枕头,偶然间嗅到的菊花清香,把他带回四十三年前——

  余年二十时尝作菊枕诗,颇传於人,今秋偶复采菊陆游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閟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少日曾题菊枕诗,蠹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他记起四十三年前,那时他二十岁,唐婉初嫁,他正雄姿英发。少年得志,二十岁所作的菊枕诗已是“颇传于人”。四十三年一弹指,仕途坎坷,山河破碎,所爱之人先是生离,而后死别,令人断肠。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菊花香气虽然相似,岁岁年年人却不同,物是人非万事休。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这年陆游六十八岁,他重游沈园——沈园是他和唐婉重逢的地方,也是陆游与唐婉最后一次相见的地方。此时唐婉去世多年,而沈园也已经三易其主。

  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陆游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首联连写“枫丹”、“槲黄”、“霜白”,渲染一副深秋景象。颔联颈联写物是人非之情——墙上那阙《钗头凤》还在,只是当时的墙壁今日已成断井颓垣,当时深爱之人如今已是阴阳两隔,令人断肠。最终,万念俱灰,所有的深情只能以一柱香来作结,空余怅惘之情。其情深处,有类苏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这年陆游七十五岁,唐婉逝世已近四十年,陆游依然一往情深。重游故园,挥笔和泪作《沈园》二首。

  沈园陆游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城墙上夕阳西下,画角声响起,哀转久绝,沈园的亭台楼阁已近不复当年模样。最令人伤心的是,桥下春水依然碧绿——这清澈绿水,曾经倒映我爱之人翩若惊鸿的身影。

  离你香消玉殒已过去四十多年,沈园的柳树都老得不能吐絮吹绵。而我,我已经这么老了,老得即将化为会稽山的一抔泥土,来此凭吊你的遗踪,仍然泪湿前襟。

  四十年过去,他对她仍然念念不忘。

  这年,陆游八十一岁。他在梦中回到沈园,醒来后,作了两首《梦游沈氏园亭》:

  梦游沈氏园亭陆游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一句“路近城南已怕行”是多么心酸。梦到沈园,想去,又怕去,近乡情更怯,心情矛盾又痛苦。旧地重游,徒惹伤情,梅花宛在,花香萦绕游人袖间;春水初生,绿意盎然漫过画桥。然而,梅花依旧,佳人已长逝,只见梅花不见人。她的遗骨早已化为泥土,我们当年题在壁上的那两阙《钗头凤》的墨迹,也已蒙尘。

  这年陆游八十四岁,已是耄耋之年,老来多健忘,除了“寤寐不忘中原”,亦不忘相思。他最后一次重游沈园,写下《春游》:

  春游陆游沈家园里花如锦, 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 不堪幽梦太匆匆。一年后,陆游逝世。

  这是他写给唐婉的最后一首诗。

  这个长达六十多年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本篇完)

  后注:本篇参考文献《陆游年谱》,pdf扫描版https://max.book118.com/html/2018/0318/157761561.s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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