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中年男人痴恋12岁少女，是罪案还是真爱？
文：路文彬 丨主播：简宁
中年男人与12岁少女的不伦恋，一看到这些字眼，或许你就能猜到它的所指。是的，它就是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洛丽塔》，一部从来不缺少争议的文学作品。直至今天，《洛丽塔》仍然被广泛地阅读，甚至有些法律从业人员将它当成性侵案例来探讨、解读。
一位作家这样评价《洛丽塔》：“乱伦和诱奸是猥亵而肮脏的，而一部出色的关于乱伦和诱奸的小说，竟然是高贵而迷人的。”这恰好是厌恶《洛丽塔》的人所大肆诟病的，他们认为再美好的文学描写也无法掩饰亨伯特罪恶的本质。
自《洛丽塔》出版60多年以来，人们争议最多的无非是，该将其视为悲情的爱情故事，还是一份罪恶的犯罪案例，但这两种极端的评价其实于阅读者来说都毫无益处。若能探寻《洛丽塔》的美中有什么丑恶，丑恶中又有什么美，或许我们能在极端的愤怒与不可信任的感动之外，收获一些别的什么。
所以，如果将《洛丽塔》视为一份爱情病人的临床记录来看的话，我们能看到的是什么？
/ Part 01
「超越伦常的爱情，没有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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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这是一份爱的自白抑或忏悔，还不如说这是关于爱的一次深情回忆。主人公亨伯特身陷囹圄，并且永远失去了他的小爱人，他的阳光和雨露——洛丽塔。于是，他只能凭借回忆的方式，继续维系着自己的爱情了。他的生命中一刻也不能没有洛丽塔的存在，然而，对于他的不幸，他却无人可以倾诉。他的爱情逾越了伦常，不会有人愿意充当他的听众。所以，亨伯特只能相信回忆了。
我们看到，完成这次爱的回忆之后，还未来得及受审，亨伯特便因病突然死去了。他的死亡显得过于匆匆，似乎是为了逃避处罚时刻的来临。其实，这只不过是一次偶然的巧合，亨伯特是追随他的爱而去了。既然现实剥夺了他的爱情，他的生命便因此失去了意义。他的死在向我们证明：亨伯特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自己的爱情。
一切都取决于那个只有12岁，名为安娜贝尔的小女孩。同她年龄相当的亨伯特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她，当然，她也爱上了他。这太早到来的爱情，使他们变得不知所措。来自身体和灵魂的强大吸引力，不断加剧着他们爱情的笨拙与迷狂。他们想方设法，在极为有限的机会里创造着彼此亲近的可能。他们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却不知道这力量会将他们带往何方。但是，他们执意要跟着这力量走下去；在它的暗示下完成一件献出彼此的伟大事情。然而，由于紧张和大人们的干扰，他们那次难得的夜晚幽会没能取得成功。这次失败的幽会成为了一个永远的遗憾，它使亨伯特的此次爱情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过程。因为不久，安娜贝尔便被一场伤寒夺去了生命。死神带走了安娜贝尔，安娜贝尔带走了他尚未来得及目睹全貌的爱情。
虽然亨伯特在安娜贝尔死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觉得她依然陪伴在自己的身旁，但实质上，他的时间却在安娜贝尔死去的那一瞬间就此凝固了。他再也没能从那一瞬间里走出来。在安娜贝尔身上没有彻底实现的爱情，致使亨伯特丧失了对于时间的感觉。任凭时间的河流如何浩荡，也始终动摇不了他脚下爱情搁浅的位置。现实已经拿亨伯特无能为力，只有那段爱的历史对他才是有效的。20多年过去了，亨伯特的体貌发生了变化，他已长成一个俊逸潇洒、深受女性青睐的中年男子；而他的内心却还是一如既往。他继续滞留在安娜贝尔的那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现实的成年女性能够令其倾心。
而且，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种强烈的欲望开始在他的心里觉醒：他要借助于现实的力量重新返回历史；要在现实中接着延续他那已经中断多年的爱情。他要找到一个替代的安娜贝尔。亨伯特那一向冷漠的目光终于有了现实的热情，他甚至因此可以窥探到那些成年女性12岁时的历史痕迹。
不过，亨伯特的这种欲望只能是隐秘的，他清楚自己所身处的社会文明，它是绝对不会容忍他去爱一个只有12岁的小女孩的。所以，只有在想像中履行这种爱情时，他才是自由的。夭折的爱情把亨伯特造就成了一个忧郁的诗人，他完全可以仰仗空洞的臆想弥补现实的贫困。他的内心是一片远比现实更为浩瀚的土地，他在那里播种，也在那里收获。他是一个无比富有，也无比幸福的农夫。
而一旦他试图印证自己的想像，踏上现实的陆地，去寻找可以触摸的爱情时，他的从容和优雅便会即刻化为乌有。他必须通过“地下”的方式，在焦虑不安中暂时缓解对于爱情的渴望。我之所以说是“缓解”，是因为亨伯特根本不可能在现实里找回他与安娜贝尔的爱情。安娜贝尔还是12岁，而他则已经年近不惑了。他同时间的坚决抵抗，最终证明的只能是时间的无情。再说，他与那些雏妓之间的勾当，让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种危险，更是一种堕落。这对升华他和安娜贝尔的爱情显然有害无益。
/ Part 02
「初恋的幻影，复苏在洛丽塔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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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伯特本人也意识到了这种非同寻常的爱情带给自己的危险，于是他决定结婚了。他想用婚姻作为幌子，以掩盖自己没法公开的心事。他娶了已经不小的瓦莱莉娅。看上这个女人的理由很简单，她身上充满了孩子气。在她那里，他多少能够捕捉到一些儿时的幻影。除了这个，他还能奢求得到些什么呢？但归根结底，这个女人不是亨伯特兴趣的中心。他从来就没想过该如何经营自己的婚姻。结果，这个婚姻很快便因为瓦莱莉娅有了另一个男人而告终。
离婚后的亨伯特一度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这自然同他压抑的情感生活有关。只要他找不到自己的安娜贝尔，这种疾病就有可能随时登门造访。一个迫不得已的原因，把亨伯特打发到了海兹太太家里来投宿。这个掩饰不住败落的家庭，坚定了亨伯特趁早离去的念头。但是，就在他被迫随着过分殷勤的女主人走进她的花园时，他的眼前蓦然闪过蔚蓝的光芒，他看见了真实的历史幻象——他的安娜贝尔此刻正在花丛中朝他顾盼。只不过，她的名字叫洛丽塔，是海兹太太的女儿。立刻，亨伯特心灵深处的所有隐痛都消散了。他再也不能离开这个他并不喜欢的地方，那个12岁的女孩，感动得他浑身没有了一点儿力气。太好了，这个男主人空缺的家庭对于亨伯特来说，实在是完美无缺。
从此，亨伯特的心脏开始和洛丽塔一起跳动，他的目光牢牢缠住了洛丽塔的身体。洛丽塔随手丢下的一张纸片、一根发带或者一只短袜，都会成为他情感的定时炸弹。他的整个时空都被洛丽塔的影像填满了，他的那些日记生动地说明着洛丽塔对他的完全占有。然而，只有亨伯特自己清楚这种占有，他与洛丽塔之间实际上是咫尺天涯。海兹太太是横亘在他和洛丽塔中间的一座大山，她妨碍了他对洛丽塔的可能占有，他只能被洛丽塔所占有。这个混合着天真和放荡禀性的女孩与女人，不知道自己正充当着这位陌生房客的任性皇后，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把他引向癫狂。
他已经在心里一千次地谋杀过海兹太太了，每一个谋杀的细节都是那样的逼真而又酣畅；可善良的软弱最终还是抑制了他这种谋杀的冲动。于是，他只好求助于一场意外灾难的降临，把所有同洛丽塔有关的人统统带走，只剩下洛丽塔和他自己。让洛丽塔俯在他的怀中啜泣，他则趁机爱抚着洛丽塔，并同她一块儿心碎。噢，那是怎样幸福的一种心碎啊。富于诗人气质的亨伯特，再一次将他的罗曼蒂克妄想派上了用场，在想像中享有着洛丽塔。不能尽情拥抱她的身体，那就悄悄贪婪地亲吻她壁橱里的薄衣吧。这是他自己的洛丽塔，她比现实里的洛丽塔还要真实，因为她比后者更加贴近他的安娜贝尔。
亨伯特执着的情欲打动了上帝，他获得了一个可以合法接近洛丽塔的机缘：海兹太太向他示爱了。握着海兹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情书，亨伯特的本能反应只是厌恶。但，他不可能错过这个成为洛丽塔继父的机会。他跟她结为了夫妻。可是，通向洛丽塔的道路虽已合法，却依然不够便利。海兹太太好像觉察到了他对洛丽塔的居心，总是设法阻挠他们之间的亲密。一天，她发现了亨伯特那本见不得人的日记。
盛怒之下的海兹太太决定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然而不幸由此发生了：前往发信的途中，她撞在了一辆汽车上。亨伯特就这样出其不意地变成了鳏夫。这一不幸简直可以看做是上帝对于亨伯特的又一次偏袒，他与洛丽塔之间的障碍如此轻易地便被除掉了。佯装悲痛的鳏夫，心里盘算的全是自己和洛丽塔的生活如何开始。这种生活他已经渴望了很久很久，就是从未想过一旦这种生活得以实现，他究竟应该如何开始。
当亨伯特载着洛丽塔驶离夏令营时，他渴望的生活实际上已经开始了，但他却表现得局促而冷静。没有一点儿色情意味的猥亵，亨伯特让我们领教了他作为一个虔诚情人的本色。倒是无知的洛丽塔成了他情欲的挑逗者，而他则在招架之中调整着自己被动的角色，伺机反守为攻。他用那些催眠药片击倒了洛丽塔，望着她酣睡的身姿，亨伯特总算等来了他一生中最为激动人心的时刻。但是，他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向眼前这个梦幻般的乐园扑去，他只是在缓缓朝它靠近。此时此刻的真实，让他觉得过于虚假；似乎，他不是在走近洛丽塔，而是在离洛丽塔愈来愈远。一时间无法克服这一距离的他，只好怀着惊悸和兴奋的心情绝望地守候到黎明。
睁开眼睛的洛丽塔，好不为亨伯特的拘谨感到惊奇。这个毫无羞耻之心的小妖魅，主动满足了亨伯特的变态情欲。在她那里，障碍是不存在的，历史也是不存在的。艰难和沉重都积聚在亨伯特的心里。所以，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操纵着他。
/ Part 03
「想回到12岁的中年男人，毁灭的美依然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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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维持住同洛丽塔这种不正常的厮守，躲过众人的注意，亨伯特过上了居无定所的生活。他带着洛丽塔长期穿梭于城市与旅馆之间，并为此耗资巨大。然而，他无所吝惜。怎样才能做一个卓越的情人和父亲，是他此时惟一的兴趣。他甚至开始阅读青少年读物，以求尽力理解洛丽塔的心。这是一个缺乏教养又非常任性的孩子，他必须耐心调教，把她塑造成自己的安娜贝尔，以便顺利重温过去的美好时光。但是，亨伯特没有料到，时光是永远不可以调教的。他找到了过去，却并未能在这个过去里焕发生机。渐渐地，洛丽塔也厌倦了这种颠簸中的乱伦生活。最后，他还是没能省略失去洛丽塔的下场。他的十指攥得再紧，也止不住时光液体的渗漏。可是，不自量力的亨伯特将自己错扮成了时间的斗士，始终没能从往事的迷梦中苏醒。
他又上路了，和时间赛跑着去追踪他的小恋人。结果是他不得不败下阵来，重新回到他旧有的生活状态。是洛丽塔的一封求援信，使他再次见到了已成人妻的她。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洛丽塔吗？她已经长高了好几英寸，怀有身孕的肚子撑破了昔日诱人的曲线，而寒酸的衣着则在默默诉说着落泊和凄凉。时光已经把他的洛丽塔毁得面目全非，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想望。但亨伯特还是不愿放弃，凋零的花依旧是花，毁灭的美依然是美。他想回到12岁，不是为了永远呆在12岁，而是要复活那12岁之后的种种可能。他只求洛丽塔能与他重头开始。但，洛丽塔却宁愿选择这种拮据而没有负罪感的生活。亨伯特彻底无望了，当他把那装有一笔巨资的信封交给洛丽塔的时候，灼热的泪水烫伤了他的脸颊。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哭泣，它倾泻完了亨伯特一生的泪水。
现在，流干泪水的亨伯特所能做的只剩下报复了。既然他已经找不回来他的洛丽塔，那么他就要让那个把她从自己身边夺走的家伙支付代价。他没有勇气为了得到洛丽塔去谋害她的母亲，但却有足够的胆量干掉那个毁坏洛丽塔的罪魁。当他向那个龌龊的奎尔蒂举起手枪的时候，他应该很清楚，他同时间的较量就此结束了。他已经看见了时间的尽头，安娜贝尔就是在那儿等候着他。
哦，《洛丽塔》，一份爱情病人的临床记录，一曲时光的生死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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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原名《爱是不朽的时光》
出自路文彬先生著作《亲爱的，我想你》
本文作者简介
路文彬，作家、学者、翻译家；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北京语言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鲁东大学特聘教授。出版长篇小说《流萤》《天香》《你好，教授》，随笔《阅读爱情》《是谁伤害了我们的爱》《被背叛的生活》《当教育遇上电影》等。译著《女性与恶》《迷失的男孩》《动物英雄》《安琪拉的灰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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